【当前地点:荣国府·梦坡斋内堂】
【当前时间:大观园元年·暮春·辰时二刻】
正房里头点着的安南线香静静吐着青烟。
窗棂外的日头渐高,透进来的晨光将大理石地面上的浮尘照得一清二楚。满屋子的人连吸气的声音都屏住了。
单聘仁手腕子发抖,泼在天青色茧绸袖口上的半盏残茶正一滴一滴顺着边缘往下坠,砸在大理石砖上,发出极清脆的“嗒、嗒”
声。
他甚至忘了拿帕子去揩,一双原本半眯着的浮肿眼睛瞪得滚圆,死死盯在地砖上跪得笔直的少年身上。
“这……这……”
单聘仁干瘪的嘴唇哆嗦着,山羊胡子乱颤,转头看向坐在上首的贾政,“世兄!这起承之法,辞意浑灏,宗归程朱之纯粹,竟无半分近年坊刻俗调的油滑之气!‘大人之学,本诸身以明夫至善之体’……这一句破下去,直如黄钟大吕,把先儒的骨架全撑住了!”
下首坐着的詹光也回过神来,忙站起身,连连拍手,脸上的肥肉堆出笑来:“何止是骨架!后头那句‘修齐治平之机,实胎息于初念之诚’,承得更是严丝合缝!前科顺天府乡试主考方大人最恶那等尖巧诡谲的文风,所取的经魁卷子,皆是这般敦醇厚重的大格调。宝二爷这一联,便是放在顺天府贡院明远楼前,也是能挂牌示众的真才!”
清客们的奉承声像一阵细碎的风,在沉寂的屋里刮起来。
贾政还坐在那张紫檀雕花大圈椅上。
他搭在扶手上的右手青筋毕露,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眼角的肌肉剧烈抽搐了两下,目光像是两把生锈的锉刀,在斌哥的脸上、肩头、脊梁上来回刮擦。
往日里的宝玉,只要一踏进这梦坡斋的槛内,两腿便像筛糠一般软瘫下去,问他一句圣贤书,要么抓耳挠腮、哼哼唧唧半天吐不出一个整字,要么便扯出些“文死谏、武死战皆是禄蠹”
的荒唐混账话来气他。
何曾有过这般景象?
眼前的少年跪在大理石地上,腰背挺直得像是一杆插进冻土里的生铁标枪。
石青排穗褂的下摆平整地铺在膝旁,双手规矩地拱在胸前,低垂的眼帘深沉得像是一眼望不到底的古井,没有半点往日的娇怯与油滑。
“你……”
贾政喉头滚动了一下,原本到了嘴边的怒骂和藤条家法,硬生生被那两句沉重如山的八股正音卡在喉管里,吐不出来,咽不下去。
他的脸色由青变白,复又由白转红。读书人对于纯正制艺的骨子里的敬畏,与作为一个严父被冒犯的惊疑,在胸腔里剧烈冲撞。
“休要听他们虚浮夸赞!”
贾政猛地一拍身旁的酸枝木小几,青花茶钟盖子一阵乱跳,但这一拍的声音,远不如方才那般底气十足,“八股起承,不过是寻常章句小技!你素日里在园子里胡闹,诗词歌赋虽弄得几句,却全无经世济民的实学!你且说,若教你接下去做‘原道’的起股,你当从何处着手?”
这是考较临场续作的硬功夫。寻常举子破得好题,往往在起股处气力不支,漏出底细。
斌哥神色如常,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声音平缓清晰,在大堂中不急不躁地扬起:
“回父亲的话。起股第一比,当自‘天生烝民’处立意:‘夫人心本具夫太极,特蔽于物欲而不明。古之所谓明明德者,非有加于我也,因其所固有而充廓之耳。’第二比则当反切人事之敝:‘世之号为治天下者,多舍本而逐其末,遗内而鹜其外。知齐治均平之功,而不知敬天爱民之本源于一念之微,是以法益密而乱益深。’”
言罢,斌哥微一顿首,额头轻轻触碰冰凉的地砖,行了一礼:
“男前日身遭奇祸,魂魄在幽冥边缘游荡,始知生民之脆、福禄之薄。往日沉溺脂粉、笑骂举业,实是不肖男昏聩无知、自弃于门户。自古勋戚之家,未有三世不替者。贾门承恩百年,烈火烹油之下,若无真正明理任事之士大夫出其间,挽狂澜于既倒,一旦有变,覆巢之下,安有完卵?男此去宛平立籍,非为虚名,实欲自磨砺始,为贾门留一条堂堂正正之退路。望父亲察之。”
“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