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次,龚振涛已经不敢再摆什么老资历的架子,一言不发地站在堂兄身后。
龚行礼也看出了这个年轻人的厉害,愈发不敢怠慢。
一时间,马梁端坐上首,倒真是说一不二,都没几人敢和他对视。
酒过三巡,四维社的老人逐一上来自报了家门,其中石莫耻这个凤尾老么表现出来的态度尤为热切。
马梁之前做功过课,知道四维社三家之中,以石莫耻在跑腿小弟中影响力最大,资历最浅,位置也最尴尬,本来就有拉拢的意思。
此时对方主动示好,他自然顺水推舟。
两人年纪相仿,本就是同龄人,聊起天来自然投机,听说马梁对白家洋楼的事情感兴趣,石莫耻还自告奋勇要做向导——石家本家就在北碚县。
而温守廉因为身边亲信卷入勾结倭人的大事里,被攥住了把柄,在示好上更加不遗余力。
他知道马彦在城中筹办公司,主动提出愿意牵线搭桥不说,还要拿出几处白象街上地段极好的铺子,以做赔罪。
马梁知道温守廉这是在给温家交「保护费」,收起来自然没有负担。
他相信,如果方才不是把钱飞交给况清源,而是交给王方,此时大概率能榨出更多,但温家也必然要完全走向自己的对立面。
社团的其他人看到自己行事如此严苛,也必然会人心惶惶,这就和自己,还有叶良一等人的初衷背道而驰了。
马梁一直都很清楚,二十一军和维新园之所以愿意开出这么多价码,就是因为「大局」两个字。
如果贪心不足,痴迷于争权夺利,反而搅得袍哥内部争斗连连,破坏了收回租界的大局,那这个龙头的位子才真的坐不稳了。
都不说别人,他自己心里就过不去这道坎。
大丈夫生在世间,就该轰轰烈烈做一番事业,权力不过是实现目标的工具罢了。
总而言之,经过这一桩事,四维社众人也算是认识了自家新龙头的手段,再也没人会因为对方年轻而有任何小看。
不过这也不代表袍哥们就完全归心,要想真正压服这帮市井里摸爬滚打起来的老油条,马梁还需要几件功绩,几场胜利,也可以说是通过几场考验。
而恰好,酒过三巡之后,龚行礼便提起了这样一件事:
。。。舵把子,如今渝都里袍哥数万人,公口不下数百,为了抢码头争油水,有时实在闹得不好看。」
「咱们四维社是南岸这边,义字堂口的头一杆旗,如今有了您来做主,有些纠纷瓜葛,也得仰仗舵把子来分说清楚。」
马梁一听就知道机会,或者说考验来了,不紧不慢地放下了酒杯,「龚三爷不妨仔细说说,是哪几家闹得不愉快。」
四维社众人说话的声音顿时小了起来,部分知情人的脸上都露出几分异样神情,而龚行礼依旧面色不变。
「是黄桶垭的两帮女袍哥,一夥巾帼社,领头的叫薛智有;一夥懿友社,领头的叫陈碧仙。」
「这两伙人为了争地盘,恩怨由来已久,三天一小打,五天一大打。」
「之前那一次,已经都把警务局惊动了,可这一帮女人,和那些议员局长家的太太小姐也有关系。最后抓也不是杀也不是,只能不了了之。」
「要想真正化干戈为玉帛,怕还得仰仗龙头啊。。
「」
马梁听到是一帮女袍哥,先是有些惊讶,但转念一想,便不由得释然。
巴蜀男子绰号「耙耳朵」,相对的,便是巴蜀女子泼辣剽悍的性格。
恰逢如今又是新旧变革之时,新民政府都在宣传什么「新妇女」,各种抛头露面的位置都有了女性职员,出来混社团反而也没什么稀奇了。
出来混,第一要能打,第二有兄弟,第三有关系。而龚行礼所说的巾帽社和懿友社,显然满足这几个条件:
都当街火并了,战斗力和人数毋庸置疑;
和本地官员富商的女眷牵线搭桥,背景也有了。
最后,加上又是女人,这个时代一般人打打家里婆娘没什么,可要是出去和一帮妇女斗殴,名声就有些不好听,有些以大欺小的意思,平白被江湖好汉们笑话。
但马梁不管这些。
如今既然他是四维社的话事人,那就不许有人在自己的地盘上闹事。
反正论背景,没人能压得过二十一军和维新园,谁来也没用。
他学的是新学,新学讲一个男女平等—男的要打,女的也要打,这才叫男女平等!
心里有了收拾这帮人的主意,马梁也就乾脆地答应了下来,让下面的人盯着黄桶垭的动静。
到了这时候,叛徒也抓了,威也立了,酒也喝了,众人也都没多逗留,黄昏之前就各自散了。
可以想见,今夜之后,整个渝都的袍哥都会知道,四维社新来的这位年轻龙头是个怎样的角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