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那天在未央峰,郁行焕闭关的洞府外,只有乌桁能坐在郁行焕亲手布下的阵法里。
可见郁行焕对他真是毫无保留。
那种级别的心魔,日日夜夜都待在郁行焕的身边,这些年来,肯定也在暗地里影响郁行焕的心神。
褚照青垂下眼帘,如同自言自语般问:“如果真是乌桁……他是要报仇吗?心魔又不像人类一样繁衍,不存在亲缘关系吧。虽说郁行焕几乎是将全族剿灭……还是难以理解。”
心魔四处作乱,最喜欢阴暗和混乱。所谓的亲缘关系、血海深仇,根本就不可能会是出现在它们身上的东西。
“这种东西,只有他本人才能解答。”
花世弈道,“但对于心魔来说,即便是出于唯恐天下不乱的初衷出,也是合情合理的。心魔做事没有逻辑,它们只想看见混乱。”
如果能将郁行焕夺舍,从心魔的角度来看,绝对是一件了不起的大事。
褚照青站起来,道:“既然如此,再去乘麟山一趟吧。”
他抬头望向天边,万里无云。太阳已经滑向天边,夜幕将要降临。
乘麟山的议事堂里,长老们的会议大概正准备开始。褚照青这次不由分说地将西瞳拉上,三人一起到了未央峰。
落脚的地方,是扣山居的大门外。扣山居内空无一人,白日里下过暴雨,此时雨虽然停了,屋檐上却还在断断续续地往下滴水。
褚照青又是一抬手,三人出现在乌桁的居所外。几间竹舍都是门窗紧闭,褚照青神识一扫,没有看见人。
凤萝和颜绫生也不在,不知道是不是已经离开乘麟山了。
见他不动了,花世弈仿佛与他心有灵犀,指了一个方向,开口道:“议事堂往这个方向直走。”
褚照青微微颔,脚下一点,奉缘出现在二人脚下。西瞳自己会御剑,三人直直地朝着议事堂的方向飞去。
郁行焕出了那样的意外,乘麟山内倒是一如既往的祥和。自空中向下看去,能看见乘麟山的弟子们行走在小道上,对于他们来说,这是与往常无异的普通的一天。
只有乘麟山的长老们知道,郁行焕已经深陷心魔之中。
“郁行焕的事情,迟早会被整个修真界的人知道。”
褚照青望着脚下的人群,道,“……祝月河说,郁行焕会死。你觉得,他会如何死去?”
或许是担心掉下去,花世弈的手牢牢地环在他腰上。褚照青虽然有些不自在,还是极力忽略掉,认真地思考正事。耳边的风很大,但花世弈的声音清晰地在他耳边响起。
“自杀。”
花世弈轻描淡写道,“若被天下人知道他堂堂剑主有了心魔,于他而言,称得上一朝从云端跌落泥潭,与其如此,倒不如直接死去的好。”
褚照青沉默下来。
未央峰离议事堂所在的地方很远,又要照顾到度比较慢的西瞳,所以眼下才走了一半的距离。
夜风带着凉意,迎面扑在他脸上。褚照青脑中一片清明,在那已经能称作“上辈子”
的记忆中,挖掘着有关原文的部分。
郁行焕迄今为止的人生,没有经历过什么磨难。他背后是一个庞大的修仙世家,儿时曾在家中测出天资低下、毫无资质,因而饱受冷眼,连带着父母都被家族冷落嘲讽了很久。
他只憋屈过这么一段时间。进入乘麟山之后,他便名扬天下,一路所向披靡。
郁行焕出生在修仙世家,求仙问道,是家中族亲自小就在他耳边灌输的概念。在被测出没有资质后,他心中愤愤,产生要让那些看不起他的人,都对他刮目相看的念头。
褚照青心中猜测,这个简单的念头,或许就是郁行焕曾有过的初衷。
他成为了实至名归的天才,他回到家中,享受着那些人不甘的视线,得到了家族最好的灵丹妙药。他能轻而易举地学会一切东西,可以毫不费力地得到机缘,第一次认识的前辈就会对他倾囊相授,不留余力地帮助他。
在很长很长的时间里三年、五年、十年、三十年……他不去思考任何东西,沉浸在这样畅通无阻的升级之路中。
由奢入俭难。无论他最初的想法是什么,当他坐上了最高的位置,就只想永远坐在这里,不能接受再往下走。
要让家族中的人对他刮目相看,他做到了。要在百年内打败天下无敌手,他也做到了。
如今的郁行焕回到家中,连家族里那位最年迈的话事人都要对他恭恭敬敬地行礼。
他好像什么都有了,却又什么都没有了。
郁行焕的双亲并未选择修炼,早就入土为安。在乘麟山上对他悉心教导的师尊,早已孤苦伶仃地死去。昔日与他同为乘麟山双骄的师弟,再也不会同他亲近。胆怯爱哭的师妹,如今成为了长老,也只会面无表情,规规矩矩地叫他一声“师兄”
。
旁人见到他,皆是称他为“剑主”
。
到头来,这世间,还会直呼他名字的人,竟然只剩下那个冷冰冰的花世弈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