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魔在喋喋不休地说着颠三倒四的话,它的此举仿佛可以永不停歇,翻来覆去地干扰他的心神。夜黑风高,花世弈垂着头,一只手用力按着太阳穴,一边慢吞吞地往前走。脚下一片漆黑,若非修为加身,必然找不到方向。
“……你,”
花世弈吐出一口气,似乎想说话,又戛然而止。
心魔饶有兴趣地问他:“怎么,死脑筋,想和我说什么?”
“……除了太吵了,让你安静点,还能有什么?”
花世弈咬牙切齿,他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怎么回事,为何白天听见郁行焕的现状之后,状态会如此不对劲。
心魔将他心中的困惑听得一清二楚,道:“这有什么不懂的?你那师兄,基本能算作引出你心魔的原因了。你会因为他心神不宁,想起那些执念,不是很正常吗?”
“……”
花世弈闭了闭眼,极度不耐。他正要反唇相讥,忽然察觉到身侧的树林中,有什么的动静。
心魔也现了,暂时停下对他的挖苦,道:“有人?这个时节各大仙门脚下都热闹,修为低下的人也多得很,怕不是有人来趁机抢劫的吧!”
几个劫匪知道他已经察觉到自己的存在,气势汹汹地蹿了出来。心魔连连叫好,大笑道:“哇!这是什么,几个筑基后期的劫匪!花世弈,你不会善心大,连他们都不舍得杀吧!”
那几人还未开口,花世弈拔出剑,自几人中间穿过,如同一道白色的影子。他收剑入鞘,继续往前走,在他的身后,那几人齐齐倒下,身分离,没了气息。
心魔叹为观止,随即语气中爆出极度的兴奋:“你杀人了!太好了,你杀人了!花世弈,无论你最初是出于何种心理你马上就能尝到杀人的甜头了!你知道杀一个人能精进多少修为吗?只要动动手,这些蝼蚁般的凡人,都会成为你脚下的养料!”
花世弈立刻意识到,它说得没错。
自己手中的剑,居然开始低低地出嗡鸣声。他的佩剑能感觉到,自己的主人在短时间内,修为忽然往上走了一截,那是惊喜的雀跃声。
但这样的感觉,与他在乘麟山修行时不同。用这种方式获得的力量,无比灼热,仿佛要烧穿他的身体,全然不似过去那种如同流水穿过心口的通透感。
花世弈顿住了脚步,他伸出手,扶着身侧的树。他五指内扣,指尖用力到泛白。
剧烈的灼烧过后,是他轻而易举就获得的修为。它流淌在灵脉中,似乎与往常……也没有什么不同。
这点微小的念头刚刚冒出头,就被他猛地掐断。心魔得意地笑起来,它笃定道:“不用这样挣扎,花世弈。你的执念本就因修为而生,纵然你心性再怎么坚定,假以时日,你也会低头的。”
“这个世界上,没有人能抵抗自己的心魔。”
它的嗓音暗哑粗糙,如同摄人心魄的恶鬼,“花世弈,你也不会是例外。”
更何况,修为的增长,会连带着心魔一起变得强大。总有一天,它能在花世弈松懈时,抢下片刻的身体使用权。
又一年的春末。这一年,郁行焕在一个秘境中,拔出了一把上古神剑,名为“问道”
。此剑一出,举世皆惊。郁行焕终于回到乘麟山闭关,得此神剑之后,他的修为又要有所突破了。
他“剑主”
的名号,开始被口口相传。
而与之相反的是,花世弈已经成为了无人不知的煞神,与他背道而驰。
当剑穿过他人的胸膛,当有人在他面前奄奄一息,直至不甘地咽下最后一口气时,他的内心,才能得到片刻的平静。这样的感觉,是他过往在乘麟山修行时,竭尽全力才能获得的。
杀人时,心会变得平静,没有无时无刻都在躁动的妒忌。耳边心魔的声音也会渐渐远去,淡化很多。他杀了很多人。最开始,只是劫匪一类的恶人,他的修为飞地增长,心魔的能力也随之膨胀。心魔会在他心神俱疲时,控制他的身体,不分青红皂白地闯入任何地方,一出剑,便是数十人的死伤。
那些人惊恐地看着他。心魔仿佛是故意为之,卸下花世弈脸上的易容,露出他那张人尽皆知的美男子面孔。
他恶名远扬。
待到此事传进郁行焕耳中,他丢下一切的事情,不远万里赶到花世弈所在的地方。他一次又一次地出现,阻拦下花世弈刺向旁人的剑。他总是用那种哀切的眼神看着花世弈,若是开口,也只是问他,为何要这样做。
心魔在花世弈耳中笑:“为什么要这样做?因为花世弈你是个修邪功的恶人呀!草菅人命、滥杀无辜的恶人!”
花世弈感到无比厌烦。他厌烦心魔永远不愿消停片刻的噪音,厌烦郁行焕这种复杂的眼神。郁行焕又在因为同门手足情怜悯他,分明一切都是因为他自己心性不定,一切都是他的命中注定,都是他自己的选择。他明白,自己现在这样多到快要溢出来的负面情绪,是他心中的恶念被成倍放大后的结果,可他无法自控。
这双手,无论是否出自本心,都已经沾染过太多的血。
而且,即便如此。他的修为,却依然在郁行焕之下。
郁行焕一次次出现在他面前,到最后,花世弈看见他,就会直接转身离开。
毕竟每见郁行焕一次,都会让他想起自己最深的执念。
“喂,你到乘麟山上来干什么,你不是避之不及吗?听说你那师兄得了一把神剑,想必会变得更厉害吧。这么多年过去,你还是没能过他呢。”
花世弈走在乘麟山的万阶云梯上,身轻如燕,全然不似他第一次爬上这里时,那无比狼狈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