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定方与王大柱并排而坐,郡府官吏丶彭氏幕僚和随行使者按次排座。
彭定方常常主动邀杯,始终笑意盈盈,谦逊有度,谈笑风生。
这不是王大柱第一次参加宴饮,但却是王大柱第一次以主人公的身份参加宴饮。
酒过三巡,彭定方见王大柱始终寡言鲜语,对王大柱的性格大致了然于胸。
倒是那个从安昌郡来的小吏靡蒙,眉眼间虽然总有谄媚之色,说话却总能留几分余地。
彭定方放下琉璃酒盏,抬手轻拍,堂外响起丝竹音乐。
不像是汉乐,而像是他们没听过的胡乐。
「张掖地处偏远,与西域往来甚笃。
下官府上有西域乐伎,虽是比不上中原高雅,却可称另外一番风情。
今日下官特地备胡舞一曲,以助雅兴。」
彭定方话音落下,便有十余名身着彩纱身姿曼妙的女子,款步入堂。
伴着音乐,胡姬翩翩起舞,翘袖折腰,纱衣飘飘,时而露出腰肢小腿,舞姿曼妙动人。
王大柱向来不谙此道,只是端坐,神情平淡,兴致缺缺。
以他的身份,凉州便有不少豪族想与他联姻,给他送妾,他尽数拒之门外。
靡蒙则饶有兴致的欣赏胡姬舞蹈,欣赏着胡姬身上悬挂的奇珍异饰,同时暗中观察彭定方的神色。
而彭定方则在默默观察王大柱。
「遥想当年,张骞出使西域,通河西走廊,那是何等丰功伟绩?」彭定方举着酒盏,朝着王大柱微微一笑。
王大柱不作回应。
「可自汉末以来,各族相互攻伐,边塞烽燧不绝。
中土之人出西域,或被迫流落西域数十年之久,白首难归者不在少数。
西域诸国使节商旅,欲访中原,也屡屡受累于兵灾,殒命中道者亦是不在少数。」
彭定方说着,长长叹息一声。
「而今中原鼎沸,塞外亦是乱象频生,可这些年来,独往返张掖敦煌两地的使者商队,无一不是平安往返,满载而归。
张掖敦煌两地,汉胡杂处,为何没像北方一样相互仇杀?」
彭定方朝着王大柱问道。
而王大柱并无应答。
靡蒙心想入城之时王大柱先下马一事失了先手,又见王大柱无意开口,却又不能让对方一直占据上风。
他灵光一闪,沉声道:「因彭太守是为夏臣。」
彭定方闻言,稍稍怔住,随后哈哈一笑。
这小郎君轻描淡写一句话,就把他引以为傲的功绩归于他的本分之内。
「既为夏臣,安抚黎庶,治理一方,本是职责所在。
使得一方安宁,才不枉费先辈英杰一生呕心沥血。」
靡蒙顺势说道。
此时,彭定方端着酒盏的手微顿,笑意略微有些凝固。
这靡蒙显然听出了他方才自比张骞,可这一番话,直接说明通丝绸之路是先辈立下的汗马功劳,你作为后来者,不可能比得上先辈英杰。
「郎君此话在理,我为夏臣,本该行分内之事。」彭定方逐渐严肃,语气沉稳,隐隐透露出几分气势,显然是想向靡蒙施压。
「本该行分内之事,却又欲行分外之举。」王大柱也没看彭定方,只听对方隐隐不悦,便轻声接了一句。
彭定方闻言,即将僵住的脸庞旋即又舒展开。
有些事只能是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且不说他干涉凉州内政,就说他资助刘渊,这件事情一旦说出口,他彭定方头顶上就要扣上大逆不道的帽子。
只是王大柱没点名道姓,也没说事情因果。
所以彭定方也只能假装不知王大柱所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