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电报到了埃米莉手里。
电报走的是《军事评论》杂志的新闻通讯渠道,加急投递。她拆信的时候,正坐在野战医院的帐篷里,刚结束一轮夜班,手上还有没洗乾净的碘伏痕迹。
电报不长,措辞克制得体:
「卡文迪什小姐:有人正在对一位前线出身平民的军官发起不公正的职务稽核。此事与您或许关注的某人有关。我们需要1917年以来,战地委任军官与正规军校军官的战功与伤亡对比资料。您的一线观察与家族渠道,或许能助一臂之力。委员会投票在五天之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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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报上没有点破任何名字,不过埃米莉看完就明白了。
她把电报折好,塞进围裙口袋里,站起身,走到帐篷外面。阳光刺得她眯了一下眼,远处的炮声像闷雷一样滚过地平线。她走向通讯帐篷。
她给伦敦的表舅写了一封措辞极其得体的家书。
她的表舅在陆军部公开档案室做文职,管的是档案和统计那一摊。信里她问候了表舅一家的身体,感谢了上次寄来的饼乾,然后在第三段轻描淡写地提了到「我在前线看到,很多战地委任的军官表现非常出色,不知陆军部公开档案室是否有相关的汇编资料可以查阅?我在给一家期刊提供一些前线见闻的素材,如果有公开资料,那就太好了。」
她知道表舅不会多问。一个在前线当护士的侄女,向在陆军部工作的长辈请教公开档案,这没什么好怀疑的。这条线没有任何一处经过参谋本部。
她又透过野战医院的渠道,调取了自己经手的所有重伤军官病历。战地委任军官的丶正规军校军官的丶直接从士兵提拔的……她一份一份地整理,把伤亡时间丶所属部队丶受伤原因丶所在战役全部抄录下来。
两天后,表舅的回信到了。
那是一个厚厚的牛皮纸信封,里面是一沓密密麻麻的数字表格。
表舅在附信里说:「这些是公开档案室的汇编资料,任何人都可以查阅。我只是帮你省了跑一趟的功夫。」
埃米莉花了一个通宵把资料整理出来,结论很简单。
1917年以来,战地委任军官指挥的部队,平均伤亡率比正规军校军官指挥的部队低18%。而战果,包括攻克阵地数量丶缴获武器数量丶俘虏人数等,高出23%。
这不是因为战地委任军官天生比正规军校军官聪明,只是因为他们从战壕的实战里爬出来,知道哪些命令会让人送死,哪些命令能让人活着回来。
埃米莉把整理好的资料装进两个信封。一个寄给伦敦舰队街《军事评论》编辑部。另一个寄给伦敦梅菲尔区,收件人写「阿尔弗雷德·埃克塞特」。
寄出的时候天刚亮。她站在邮袋旁边,看着通讯兵把信封扔进帆布袋,低头整了整围裙上的褶皱,转身回帐篷继续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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伦敦,梅菲尔区。
阿尔弗雷德·埃克塞特的临时住所是家族在城里的一栋老宅子。
这天下午,他刚从陆军部开完会回来,还没来得及换掉礼服,管家就递上来一张名片。
「霍顿将军来访,先生。他已经在客厅等了半小时了。」
阿尔弗雷德低头看了一眼名片。
霍顿。
他们家跟霍顿的渊源不是什么秘密。
阿尔弗雷德的叔公,也就是老埃克塞特家族的三弟,是个职业军人,布林战争时,曾经在马格斯方丹战役中救过霍顿一命。
叔公后来在1902年退役,没几年就病故了,但这份救命之恩,霍顿念了二十年,经常在家族聚会上提到。
阿尔弗雷德走进客厅。
霍顿坐在壁炉旁边的扶手椅上,面前的小几上放着一杯没动过的白兰地。看到阿尔弗雷德进来,他站起身,伸出双手。
「阿尔弗雷德,好久不见。你瘦了。」
「将军。」阿尔弗雷德握了握他的手,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前线不养人。」
两人寒暄了几句,谈了谈天气丶战况丶伦敦的物价。
霍顿聊起阿尔弗雷德叔公生前的一些往事,阿尔弗雷德安静地听着,偶尔点头。
然后霍顿话锋一转。
「阿尔弗雷德,我就不跟你兜圈子了。」老将军放下白兰地杯,身体微微前倾,「委员会下周要投票,关于联合进攻的主攻团团长人选。你知道这件事。」
阿尔弗雷德没有立刻回答。
他当然知道,他已经收到佩顿的电报了。埃米莉的信封今天早上也送到了,那一沓资料他刚刚看完。
「我知道。」他说。
「那你也知道,有一份提案,建议把林登降格为副团长,由韦斯特上校接任团长。」
「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