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寻味崂山之崂山茶加工篇
那天清晨,林母还是起的很早。
天还没亮透,海面上蒙着一层灰蓝色的雾气,崂山的轮廓在薄薄的晨光里只显出一个大概的影子。
院子里安安静静的,灶台还没生火,鸡窝里的鸡还没放出来。
她轻手轻脚地从屋里出来,在井台边洗了把脸,凉水激在脸上,整个人才彻底醒了。
她走到灶台边,看了看昨天傍晚摊在竹匾里的鲜叶。
竹匾搁在院子里的石桌上,离地半人高,通风好,底下垫了两条长凳。
鲜叶摊了薄薄一层,经过一夜的摊晾,叶片已经变软了,边缘微微卷起,原先那股鲜生生的青草气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清幽幽的香气,很淡,但闻着让人觉得心安。
她伸手捏了一片叶子,叶面是软的,折一下梗,弯而不断,正是杀青的最佳状态。
「他爸,烧火。」
林父已经在灶台边蹲着了,他把松柴一根一根架进灶膛里,松柴是去年秋天从山上砍回来的,劈好了码在柴房里晾了一冬,干透了,点火就着,烧起来有股淡淡的松香气。
火柴划着名,松柴的断口处先冒出一小缕青烟,然后火苗窜起来,舔着锅底。
大铁锅是昨天就刷好的,不能用硷,只能用清水和竹刷子反覆刷,刷到锅底发亮,不能有半点油腥。
炒茶的锅最忌讳串味,哪怕沾了一干点油星子,这一锅茶就毁了。
林峻海从屋里出来的时候,灶膛里的火已经烧旺了。
锅底在火焰的舔舐下慢慢变色,从铁灰色变成暗红,又从暗红开始泛白,他把袖子卷到胳膊肘,走到灶台边。
「妈,今天炒茶,我想学。」
林母正在检查灶台边的竹匾和茶篓,听见这话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儿子的表情带着一种认真的丶想学东西的眼神。
她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站在父亲灶台边的情形,也是这个年纪,也是这个眼神。
「想学?」她说,语气里有一点意外,但更多的是高兴:「行,那你看着,妈教你。」
林父在灶膛边闷声说了一句:「锅还没热透,再等一会儿。」
林母把手伸到锅面上方试了试,手掌离锅面一拃远,热气直往上冲,掌心能感觉到一股乾热的压迫感。
「确实还差点。
她又等了一会儿,锅底的颜色又白了一层,热浪从锅底往上翻,锅面上方的空气被烤得微微扭曲。
她把手再伸过去试了试,这次掌心被烫得缩回来半寸。
「这次行了。」
她把竹匾端到灶台边,抓起一把摊晾好的鲜叶,均匀地撒进锅里。
鲜叶碰到滚烫的锅底,发出刺啦一声脆响,一股白茫茫的水汽猛地从锅底腾起来,带着青草气丶热蒸汽的味道,还有茶叶被高温逼出来的第一缕清香气,三种味道搅在一起直往鼻腔里钻。
林母赤手伸进锅里,手掌朝下,手指并拢,快速将鲜叶在锅底划出一道弧线,然后手腕一翻,一捧鲜叶被撩起来,在半空中散开,像一把绿色的小扇子张了一下又合拢,簌簌落回锅里。
她的动作有一种极稳的节律,翻丶撩丶抖丶落每个动作之间衔接得严丝合缝,一秒不差。
她的手上布满了四十多年积下来的老茧和旧烫痕,手掌侧面最厚的那块茧子已经泛着蜡黄色的光泽,那是无数次与滚烫的锅底接触磨出来的。
林峻海站在灶台边,看着她那双布满老茧的手伸进两百多度的热锅里,像伸进一盆温水里一样自然。
他忽然觉得,自己从小到大喝了那么多崂山茶,却从来不知道这杯茶是怎么从叶子里出来的,以前只是玩几没管过爸妈炒茶的辛苦。
「妈,锅这么烫,你的手怎么不怕?」
「习惯了。」林母手上不停,嘴里慢慢跟他说:「刚学炒茶那会儿也怕,手伸进去就缩回来,你姥爷说,怕烫就学不会,后来烫着烫着就不怕了,手上茧子厚了,皮也糙了,热锅碰上去也就那么回事。」
她一边翻炒一边开始讲:「杀青是炒茶最要紧的一步,杀得好,茶叶的底子就好了;
杀不好,后面的工序再怎么弄也救不回来。
你看这锅的温度要高,高温才能把鲜叶里那股青草气去掉。
但这个高温不能一直高,锅温要先高后低。
头一下下去要有力气,把青草气逼出来,后面温度慢慢降下来,让茶叶在里面慢慢地闷丶慢慢地熟。」
她说着,手上的动作变了,刚才是将茶叶撩高抖散,现在她放低了手,将茶叶压在锅底闷了片刻,又快速托起抖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