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朝文武已有四个月未见天颜,莫说是一刻,三五时也等得心甘情愿。天子落座后,山呼之声格外响亮,不少老臣激动得直抹眼泪,有的甚至掩袖而泣。
刘傲却在上头如坐针毡。他竟看不清下面人的脸。
刘傲打小学习不怎么样,身体倒很好,既不近视,也不需要整牙,什么鼻炎、过敏、乳糖不耐受一概没有,他妈妈经常夸他“大孝子”
,主打一个省心、好养活。
五三、早八都熬过来了,穿越不到一年,怎么还他妈近视了?!
刘傲虚眼费了半天劲,一个人也没认出来,气得拍案嚷道:“破油灯这般昏黄,把朕眼都看花了!说多少次了?朕的话你们当耳旁风?”
左手一个有些耳熟的声音响起:“陛下焚膏继晷、日夜攻读,为天下、为社稷耗尽心血,实乃万民之福。臣代百姓叩谢天子隆恩圣眷!”
群臣便又跟着下拜,齐声谢恩不迭。
说话的正是新进侍郎班。这人同他妹一样,一开口就是高情商言。这番话意在提醒群臣,天子是因挑灯夜读伤了视力,并非无理取闹;又将天子高高架起,令其不好再怒。
刘傲无心听奏,只一手撑着头,努力在一列列模糊人脸中雾里看花,搜寻王莽的影子。好容易挨到钟鸣罢朝之时,群臣朝拜后刘傲起身,冲左手边道:“班。”
当着这么多老登,他不好意思直接令王莽上来,只得把班叫到近前,凑近低声问:“新都侯来了吗?你叫他留一下,朕有话问他。”
班拱手道:“陛下明鉴。新都侯此番回京,是因老母重病弥留,只在旦夕之间。故而他须得在母亲榻前守候,一刻不敢离身。大司马已替其乞身告假,还望陛下体恤。”
哦,人家没来。刘傲一听便泄了气,肩头立时松垮下来,懒懒挥了挥手,便随阉人回宫去了。
“……自然也会为了侄儿,低眉下来求你。”
“……叫你舅把那孩儿送进来处以宫刑,看他来是不来。”
王政君的话在耳畔回响,加之白白起了个大早,刘傲心里着实不痛快,便横下心,命阉人传大司马王音来见。
又是一番苦等,快午时王音才来。因前阵子中风作,王音如今一边腿脚不利,走路像圆规似的画圈儿。刘傲见他这副颤颤巍巍的模样,也不好责怪他磨蹭,便不耐烦道:“太学那事,再拖下去无益。你把那小子送进宫来,阉割为宦,给人家伤者一个交代。”
王音一听这话,手愈哆嗦得剧烈,连带着半边身子抖了起来:“这……这……”
刘傲并非真要对小孩子下此毒手,不过想以此逼迫王莽现身。于是赶紧找补道:“哎呀朕只是这么一说,你先把他送进宫来朕看看,再定。”
王音“这、那”
了半天,脸上闪过各样纠结神情。刘傲懒得见他这副老不中用的样子,又怕他犯起病来、一头栽倒,急忙挥手打他下去:“来人,送大司马下去。叫车进来接他。”
王音欲跪拜谢恩,天子却转身走了,省去他一番辛苦。
晌午饭时,王莽背着人以酒就药,服了一顿极乐草,而后靠在老娘脚边闭目打盹儿。昨晚那仆役又来送信儿,王莽听罢他传的话,脸上顿失人色。
“畜生。”
人走后,王莽切齿怒道。从前为骗他身心,假仁假义、说什么“宫刑泯灭人性”
,要“废除阉人制度”
;如今却原形毕露,连尚未成人的孩子都不放过!
“把他送进宫来朕看看。”
王莽甚至能想象那畜生说这话时的轻佻神情。看什么?有什么好看!想起兄长含冤而死的缘由,王莽不禁毛骨悚然。
光儿性子虽不好,模样却生得漂亮,自来招人喜爱。公孙澄绝望的双眼募地浮现心头,王莽顿时汗毛倒竖。他要把阿兄的孩儿阉割了、留在身边,他想做什么?!
夜里躺在龙榻上,回想这心情大起大落的一天,刘傲心里愈毛躁,甚至有些后悔。王政君出的主意着实下作,他也确实冲动了,这么赤果果地威胁人家,万一把莽子哥惹毛了,更不愿意理他了,怎么办?
长夜漫漫,预计又是辗转难免的一晚,刘傲颇不痛快,迫切想找人说道说道。可前两天同班婕妤吵架,才把人赶走了,还没顾得上和好呢。三更半夜的,又让她一个姑娘家家的提灯赶来陪他,显得他没皮没脸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