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贤小心拆下她头顶髻,以木梳缓缓梳篦,俯应和道:“是呀,太后为他的亲事,花了多少心思?不识好歹的东西!这个不成、那个不愿,竟想娶天上的仙女儿不成?”
太后摇头笑笑,忽而柳眉一蹙,偏头道:“今日他应的那话,怎么说来着?他说他‘志不在此’、‘分心不得’?”
“嘶”
白贤也跟着转眼思量,点头道,“太后明察。这意思,难道说他已心有所属,所以才不愿另配他人?”
太后手托下巴想了想,又道:“不对。王莽今年已满二十,早该婚娶,他若已有意中人,又何须等到今日?哀家回回问他、催他,但凡他心许哪家姑娘,求哀家下旨为他赐婚便是,何苦推脱至今?”
“除非……他的意中人,是提不得、赐不了的?”
白贤胖乎乎的脸上漾出一个诡秘的笑,“太后这么一说,奴婢倒是想起来……”
他伏在太后耳边,嘀嘀咕咕说了好一会儿。
太后缓缓点头:“应当是了。还是你细心。无妨,哀家既答应哥哥照应这孩子,这点儿小事,自然不在话下。”
那日之后,公孙澄的膝盖便逐渐好转,天子的牌瘾却越来越大了。早朝一下来,天子便招呼缪家兄弟与公孙澄同他“玩两把”
;等王莽送奏本来,便由王莽换下公孙澄,一直打到未时传膳。
吃过了饭,天子须得睡个午觉,总要到天黑宫门将闭之时,方才记起有本要阅。王莽只得留在宫中,陪天子挑灯夜战。看完本便敲更了,王莽又不得不宿在宫里,方便次日一早叫起上朝。
这日早朝后,王莽送罢奏本,照例往长信宫请安。
太后问过朝中要闻大事、天子起居饮食,点头赞许后,忽而莞尔一笑,与白贤使个眼色。
白贤从袖中掏出一柄金丝红线的卷轴,下来递给王莽,喜气洋洋道:“太后隆恩,王大夫有喜了。”
王莽心下一沉,展开卷轴,果然是赐婚懿旨。
平恩侯幺女?王莽不禁疑惑,平恩侯许嘉乃皇后许氏之父,可平恩侯年过六旬,皇后已是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幺女,许家打哪儿又冒出另一个“幺女”
来?
白贤掩袖笑道:“太后,您瞧他那呆样儿!生怕太后乱点鸳鸯谱哩!”
“臣不敢。”
王莽磕头应道,“许国丈之女,臣万万高攀不得……”
白贤点戳他脑门儿,笑道:“傻子!你当她是谁?”
回头冲暗处叫了声“出来吧”
。
走出来那姑娘一身鲜嫩的葱绿曲裾深衣,两边丫髻上珠钗横斜,打扮得翠羽明。她羞红满面,款款向太后行礼后,便垂头跪坐在一旁。
王莽初觉她面熟,定睛一看,惊诧“啊”
的一声。
这不是未央宫中婢子阿雀嘛!
“你二人的事,太后已问明。阿雀如今拜平恩侯为义父,实乃皇亲贵女,何愁配不上你这傻子?”
白贤得意道,“既有了这般心思,何须藏着掖着,为难太后白费思量!”
王莽暗暗叫苦不迭,这天大的误会,竟从何而来?
他记起,头回见这阿雀,是天子怒赶走阉人那晚,他好心帮她说话、替她解围;再就是,天子高烧时,是他救下阿雀,代她冰身熨主……唉呀!是了,这便令她会错了意!
难怪近来他在未央宫中行走时,每每遇到宫娥婢子,她们便互相拉扯着窃窃私语、指着他笑;此时想来,被她们围在当中、红着脸扭捏的,可不就是阿雀?
只怪他从未把心思放在这种事上,全当是因天子宽仁,宫婢不讲规矩体统,横竖与他无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