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要回京都了。野宫这边,我为琉璃君添置了许多人手。等我明年春天接秋好到伊势,秋好将会在神宫潜心祈福,到时候,我就带着琉璃君在这个野宫等她。”
一说到秋好,妃子的眼角就多了几道慈爱的笑纹。
“你去过京都吗,明石姬?”
灯光下,妃子也不知道是不是顺口一问。
“在很小的时候,母亲曾经带我回到京郊亲王的别墅中。可是小孩子,哪能记得这些事情呢?我只记得,在那里,不懂事的我撕了不少的纸,就像家乡隔壁的播磨国冬日的大雪一样飞扬呢。”
(见《相面》)
荣子笑得乖巧。
小时候的事情,她怎么会至今仍然清清楚楚呢?
“京都啊,又好,又不好的。”
妃子也是寂寞,有时也想和看得顺眼的晚辈聊聊家常。何况她与明石姬相差不过十岁余,有些不能和年幼的秋好倾吐的,这时候也能聊一聊。
“那边人多,热闹多。上皇桐壶院最是风雅的性子,春夏秋冬、风雷雨雪,总是有那么多的庆典、那么多的活动,令人目不暇接、沉醉其中。”
“但人多的地方,是非也多。皇宫是万民瞻仰的天家,里面的贵人,有时候也不比宫外强多少;那些大贵族们,满是锦绣冠、金玉刀,也不见得人品就高贵很多。”
完了,再回想下去某个品德败坏的男人,妃子的怨恨又要死灰复燃了。
“您是见多识广之人,所说的话自然有一番道理。”
荣子思忖,“不知您是否可以为我讲讲当年那位桐壶更衣?”
那位父亲说自己也有些相似的姑母,当年如何呢?
“更衣啊,是个可怜人。”
虽然很不道德,但提起比自己悲惨的更衣的时候,六条妃子的心态又奇异般地平和了。
“她活着的时候,那右大臣一家带头煽风点火,我都以为内里不声不响地出了个什么三头六臂、强迫上皇宠爱她的妖魔鬼怪呢。结果一看,不过是个十几岁的小白兔,被泼了一身污秽、钉子划伤也不敢哭出声。那时候还是八皇子的生母和养母,就是宣耀殿和丽景殿的两位女御偶尔安慰一下。”
“死了之后,因为生下个人面兽心的源氏、因为给源氏留了个老天不开眼的好皮囊、因为依旧三宫六院的上皇逢年过节流下的两滴不值钱的眼泪,她竟被人称赞‘有天大的造化’、‘只可惜福气不够’。”
“你说,可笑不可笑?”
野宫偏僻,如今生魂折磨源氏之后的妃子已经天不怕地不怕了,编排桐壶院的话说来就来。
不过老天在上,她也不算是信口雌黄。
八皇子的生母,就是那位鸣君祭奠过的在深宅大院消逝的夫人吗?
摇曳的灯火下,六条妃子猛然现,明石姬的五官,与那年她惊鸿一瞥便惊艳其中的桐壶更衣有些许相似。
但没人会把她们混淆,她们身上各有各的优点。
桐壶更衣是温柔的、是亲切的、是无害的、是像春风一样温暖吹拂的;
而明石姬,是勇敢的、是尖锐的、是自己快乐也想让所有人快乐的、是像明月一样高悬皎洁的、更像她那把随身的长刀一样锋利逼人的。
“其实,她是我的姑母……”
世界,又在熟人的相认中变小了呢。
果然,妃子笑着拍拍她的手,亲自为她的行李增添了冬日的新衣。
我的直觉更加准确,你一定会出人头地。到了那天,你要记得我对你的好啊,明石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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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桐上,一声乌鸦喊叫。
夜更深了。
众人各自回房休息,六条妃子与明石姬道了一声晚安。在看望了即将入睡的小小琉璃君后,她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她点燃三炷香,对佛龛虔诚祈祷。
神佛在上,信女藤原贵子有两愿:
一愿她的秋好荣华一生,永不像她一样、被人轻视侮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