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豫没再逗檀穗,只倒了半杯果子酒哄他喝。檀穗咬住杯口借力喝掉,抬眼祈求,再来一点,薛豫却冷酷地捏开他的下巴,不给了。
终于待到散席,如坐针毡地陆太后率先离开,承丰帝待众人都退席,留下薛豫偷偷问他,“今儿除夕,皇叔能不能别出宫?和皇婶还有皇兄一块儿住在宫里,咱们守岁。”
“陛下问得晚了。”
薛豫说,“臣早先就与王妃说好了,今夜要到街上去。等我们出宫再入宫,怕是都要天亮了。”
承丰帝盯着薛豫,憋了个字:“哼!”
檀穗在后面探头探脑,怕他们又闹起来,承丰帝现后立马召他上前,撒娇道:“皇婶!皇叔就是嫌我!”
檀穗正要开口,薛豫不悦道:“陛下仗着穗穗好说话么。我与穗穗单独游玩,你非要掺一脚进来做什么?”
“今儿除夕!”
承丰帝突然拍桌怒起,“我想着一家人待在一块儿不行吗?从前父皇在的时候,咱们不都是待在一处的吗?”
瑞王闻言暗暗叹气,心说今夜又不安生,垂下头,沉默不语。
薛豫看着承丰帝,没有说话。
檀穗默数三声,承丰帝便坐下了,一旁的黄内侍屏息上前替承丰帝抚背顺气,央求般地看过来。
“从前皇兄在,咱们一同守岁,是不错。”
薛豫神情寡淡,“若皇兄还在,咱们今年也可以一同守岁。”
承丰帝听出言外之意,哀怨道:“父皇不在了,你就不认我了!”
薛豫没有接这句话,只说:“陛下若与我们守岁,何时去慈宁宫?”
承丰帝胸口起伏,似作答,似保证,更似祈求,“我与母后是亲生母子,称作一家,与皇叔是亲生叔侄,也称作一家!”
“可我与太后互不称一家。”
薛豫语气平淡,话却直白诛心,“皇兄一去,太后便不屑在我面前表演叔嫂相合,我亦懒得假客气,今日佳节,我何苦与相看两厌之人守岁?陛下也不怕我们当场打杀起来,坏了吉祥如意的好兆头。”
方才在众多人前,两人就一个赛一个的不客气,显然是面子功夫都懒得多做的地步了。薛豫的脾性檀穗晓得,那陆太后的脾性也一眼可见,都不是善茬,若真凑在一块儿守岁,没了先帝坐镇,或许真得当场撕吧起来。
承丰帝不可能不清楚,但他年纪还轻,心里又有更想被成全的心事,央求道:“皇叔只顾忌父皇,却不愿周全我一二吗?”
天子作此姿态,多么可怜,可薛豫当真是不肯周全他吗?檀穗微微蹙眉,正要说话,却被薛豫握住手心。
那是不要他说话的意思,檀穗抿唇,往薛豫身后蹭了蹭,反手握紧薛豫的手。
薛豫看着承丰帝,眼神有一瞬很复杂,承丰帝突然觉得他有未尽之言,心里一哆嗦,正要追问,却听薛豫冷淡道:“臣与太后做不得一家人,如今勉力相处只为皇室颜面,陛下再别作无用心思。”
檀穗觉得这对叔侄都好会诛心。
承丰帝央求薛豫给自己一两分情面,却不知薛豫已经给足了他十一二分的情面,否则叫他知晓陆太后屡次下死手的旧账,他夹在中间如何自处?
薛豫一让再让,嘴上却那样冷漠。他把话说得直白决绝,可心里未必全无波澜,檀穗握着他温热的掌心,能听到他的心跳,亦能听到他的心声。
承丰帝眼眶通红,几欲落泪,“无用?我盼着一家和睦是无用吗?从前明明都好好的,可父皇一去,什么都变了!从前你教我读书写字,每次下朝都来看我的课业,带我出宫爬山射猎,亲手为我制弓,让我坐在你身前……”
他明白许多,却改变不了,心中无助又委屈,一时口不择言,“你从前那样疼我也都只是为了在父皇面前表演吗!”
御阶之上,气氛森冷,黄内侍伴一干御前亲侍匍匐跪地,平日他们可以劝,可此时却不敢出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