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德福于是取出一卷画像,画像上是一个面容清秀,神采飞扬的男子。他抬手指向画中人:“便是此人。”
红芍药连忙接过画像,目光在纸面上来回细看,脑子里飞翻找楼里所有在册之人,可任凭她如何回想,也对不上这张脸,只隐约觉得眉眼之间,似有几分熟悉。
她还站在原地苦苦思索,外头的骁秉已然耗尽耐性。他抬手冷冷一摆,沉声道:“搜。”
身后待命的府兵当即应声涌入,分散闯进醉秽楼各处房间大肆搜查,里面的人不问名号全部被强行拖拽出来,黑压压跪了满满一地。有抱着琵琶古琴的,有身着薄纱、半露香肩的,甚至还有没来得及遣散的客人连衣裳都未曾穿戴整齐,起先还高声怒骂楼中办事荒唐,待身旁之人暗中提醒来者乃是摄政王才登时噤声,面色煞白地慌忙伏跪于地。
到底怎么了?红芍药心底慌乱如麻,偏偏还死活回想不起来这画中人究竟是谁,地上众人被府兵逐一呵斥着膝行上前,挨个抬头露脸,供摄政王亲自辨认。一轮核查尽数完毕,骁秉面色依旧沉沉覆着阴翳,显然并未寻到要找的人。
程德福察言观色,见骁秉脸色不好,当即上前一步沉声问:“近六个月,楼里可曾卖、遣送过什么人?”
红芍药连忙低着头答道:“不曾,不曾。”
程德福又问:“今天楼里所有的人都在这了吗?”
红芍药不敢迟疑:“都在这了。”
程德福眸光一沉,语气冷了几分:“你仔细回想清楚。方才两个问题,但凡有半句隐瞒,你该知晓自己的下场。”
红芍药瞬间双腿一软跪倒在地,一边连连磕头一边道“民女怎敢欺瞒殿下!方才所言句句属实,绝无半分虚言,断然不敢隐匿分毫!”
她这样说着,却突然想起来,不对啊,她忘了一个人。
一周前那个雨夜拼死出逃、事后被押回来的梨夙。他生产过后元气尽溃、心神俱灭,因为彻底不再能接客,不是还被她随手扔在偏僻库房搁置尚未处置吗?
冷汗瞬间浸透后背,红芍药仓促开口道:“程大管家,芍药方才猛然想起楼中确有一人未曾在此列队。他因身染沉疴、彻底无法接客,故而未录入今日在册人手,也未曾被卖遣送,此刻正独自关在楼后的库房之中。”
骁秉压根没看她一眼,只是再度抬手,分列两侧的府兵闻声即刻动身,径直往后院库房疾驰搜查。
他们去的时候,红芍药就一直跪在地上眼珠子飞打转。难道摄政王亲自登门要找的人竟然是梨夙?
可梨夙入醉秽楼已有整整六年,摄政王追查此人,却分明是两年前才开始的事,时间根本对不上。说起来梨夙是被谁给卖进来来着,按理说这么多年她经手买卖的人口数不胜数应该记不得了,可是今天摄政王都亲至施压,她再怎么遗忘这时候也该想起来了:六年前她好像她确实从骁府经手买下过一个身怀身孕的男倌,那个人难道是梨夙吗?
她不由得心惊肉跳,而且,这个时候她大脑突然闪回一个记忆,她当时根本就没有当回事的梨夙当时是不是说过他肚子里的孩子是骁秉的!
想到这里她的冷汗真的下来了,她因为根本没关注过王府更迭、权势变迁,所以对于六年前的骁府是如今的摄政王府是完全不敏感的,以至于将这般足以覆灭整个醉秽楼的惊天隐秘搁置了整整六年!
摄政王要找的人真的是梨夙,梨夙就是那个“江澧”
?可这一切根本说不通啊!若摄政王心中有他、念他、护他,当年为何眼睁睁看着怀有身孕的他被卖入醉秽楼,任由他受尽折辱?可倘若只是寻仇问责,为何时隔四年之久才大张旗鼓地四处搜寻呢?
两种揣测皆让她胆寒,而她心底最恐惧、最不敢深究的还是第一种可能。因为她清晰记得这六年里,梨夙在醉秽楼是如何受尽磋磨、任人欺凌的,若是摄政王此番前来真是念旧想护他周全……红芍药浑身冰凉,她不敢再往下深想自己连同整座醉秽楼会落得何等下场。
红芍药这边在天人交战,府兵已经拖了库房里关着的那个男倌回来了。那人被拖行在地上,一点反应也没有,如同彻底断了心神的活死人,从头到脚都透着死寂颓败的气息。府兵扣住他的下颌把他的头抬起来给骁秉看。骁秉还没有反应呢,在一旁的程德福先下意识倒吸一口冷气。红芍药当即心就一沉,心底只剩一个轰然落地的念头:完了,真的是他。但是她也恍然明白过来自己当初为何没能将人认出,因为他病弱得根本判若两人,任谁来了都无法把眼前这个死气沉沉的江澧跟画像上那个丰神俊朗的少年联系在一起。
骁秉的表情骤变,指尖微不可察地蜷了一瞬,他从轿子上走下来,来到江澧面前,喉结极轻地滚动一下,吐出两个字:“江澧。”
居高临下,凝眸俯视。但是红芍药还是能感觉出来,尽管他刻意把自己的步伐放得克制而缓,他的语气中还是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动。
可是江澧没有反应,他的眼睛始终空空落落地望着前方虚无的空气,眼皮不眨、眼珠不动,唯有胸口极浅的起伏证明他尚且活着。
“江澧。”
骁秉又唤了他一声,他的眼底似翻涌着万般情绪却又分毫不露,叫红芍药无法分辨他究竟是久盼终遂的惊悸、失而复得的狂喜还是尘封岁久的悔恨。
江澧垂着头,脊背松弛地塌着,整个人依旧浸在一种沉滞的麻木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