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到了晌午,集市最热闹的时辰过去,往来的路人渐渐稀疏,阿炳有些热了,就把头上的草帽摘下来给自己扇扇风。可就在这时,他听见一个有点耳熟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诶阿炳?是你吗?”
阿炳回过头,整个人瞬间僵住,顷刻间脸上血色尽褪,惨白如纸,如同一具僵死的躯壳被死死地钉在原地。
在他身后喊他的不是别人,正是醉秽楼里的仆从阿顺!
阿炳还四肢僵硬地钉在原地,阿顺已经像是自来熟一样轻佻佻地朝他走了过来,他斜睨着浑身僵硬的阿炳,语气随意又刻薄,漫不经心一般地开口:“哎,我只看个背影觉得有点像,没想到还真的是你啊。”
“当年你和楼里那梨夙惹了王大人之后私奔去哪里了?不会就一直躲在这城南的流民棚里,靠卖这些破烂草鞋苟活吧?”
他说着肆无忌惮地上下打量了阿炳一下,又用刻薄而市侩的目光扫过他摊子上的各种物件,“这两块破布想必就是那个小婊子织的吧,料你也做不来这么精细的活,喂,问你话呢。”
见他依旧死寂沉默,阿顺反倒愈戏谑恶劣,他故作恍然地嗤了一声:“哦,我忘记了,你就是个天生的哑巴,不会说话。也真好奇,当年你跟那梨夙夜夜厮混,在床榻上都是怎么交流的?”
低俗的嘲弄砸在耳边,字字诛心。他懒得再多看如同死物般僵硬的阿炳一眼,神色里的不屑与轻贱几乎溢出来,“行了,无趣得很,我走了,你继续守着你这些破烂东西慢慢卖吧。”
话音落定,他极尽鄙夷地瞥了阿炳一眼,然后带着不屑一顾的傲慢双臂环胸和若有所思的讥讽慢悠悠转身离去,留下阿炳依旧僵在原地,唇齿颤,半个字都不出来。
跑,要跑,肯定要跑,这是阿炳回过神来之后唯一的念头。
他不敢有半分迟疑,双手慌乱地胡乱收拢摊子,什么草鞋、方巾、草药通通被他一把搂进竹筐,中间有一个路人前来问价他都全然置之不理。旁边摆摊相熟的邻里纷纷探头吆喝询问:“哎,今天怎么走得这么早啊?”
他也一点都顾不上搭理。
他急匆匆地往回赶,一边拼命赶路还一边克制不住地频频转头、四下张望,生怕生怕阿顺带人折返追来或者被人跟踪。
一口气狂奔回家里,江澧还没有回来,他出门之前江澧说会提前在家里等他,所以他就没有追问江澧今天去哪家帮工,现下反倒成了他最大的不安,他懊恼得想要杀死自己。坐在家里左等又等不见江澧回来,阿炳终于坐不住了,他冲出去到处寻找江澧。
他漫无目的地到处奔走着,路上碰见刘婶带着禾禾在河滩边捡贝壳,他冲上去连忙比划,刘婶算是跟他相处比较多,连蒙带猜地勉强拼凑出他的意思,但是她说:“阿梨啊,今天没有看见,你要不往老刘家里问问,看看今天是不是请了阿梨过去帮工?”
不敢耽搁,阿炳立刻马不停蹄赶往刘二哥家。可是刘二哥跟阿炳不算太熟,怎么也弄不明白阿炳的意思,幸好刘二哥家的小儿子刘小宝常在附近的学堂边玩耍,认得些许字迹。阿炳连忙寻来纸笔,把话写在纸上,刘小宝凑近些认真看,可还是摇了摇头:“阿梨哥前两周是在我们家帮工来着,但是今天没来,你要不问问陈叔他们那边,我也不知道阿梨在哪里。”
阿炳于是一家一家地找过去,他不会说话,所有的焦急与问询都只能靠双手笨拙比划,邻里们大多不解其意,他常常手忙脚乱比划许久,急得额角冒汗、眼底红,换来的也只是旁人茫然摇头摆手的回应。跑遍了平日里江澧做工的所有人家,踏遍了附近的街巷河滩、邻里小院,不管他怎么找,跑了多少地方,阿炳始终不见江澧的身影,他几乎要疯掉了,急得狂,最糟糕的情况在他心里成形,而他完全不能接受。
怀着一片死寂,阿炳心灰意冷地回到他们的屋舍,可是一推开门江澧就站在里面。
“咦,叫你早点回来,但我没想到会是这么早?”
江澧有点意外地看着他,但还是温和地笑笑。
阿炳却愣在了原地,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他。前一秒还盘踞心底、几乎将他碾碎的绝望、死寂、天崩地裂的惶恐,在这一刻轰然碎裂、烟消云散。巨大的错愕与猝不及防的惊喜猛地砸进空荡荡的心底,瞳孔微微震颤,眼底死寂的灰暗被一点点点亮,他几乎是再也忍不住了,猛地迈步冲上前,用尽浑身力气死死将江澧紧紧拥入怀中。
江澧整个人被吓了一跳,他还没弄明白事情的原委,但是阿炳从来没有主动对他做出过这么“出格”
的事情,所以尽管还一头雾水,他还是主动回抱了对方,并且一下一下轻拍着他紧绷的后背,温柔地接住他濒临崩溃的情绪。
你去哪了?阿炳颤抖着指尖在他手心里写道。
“我去季叔他们家开了点药,怎么了吗?”
阿炳闭上眼睛,眼角流出泪水,把脑袋深深埋在江澧的肩窝,他不知道他有多害怕,他刚才差点失去他。
忍耐住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失而复得的欢喜,你身体不舒服吗?他在他手心里这么写道。
江澧摇摇头,正要回答他,阿炳却突然想起来如今这个紧急的局面,猛地一下把江澧拉开,我们得赶紧走!今天我……
他刚刚比划到这里,屋舍的门被猛地撞开了!
红芍药领着打手立在门口。隔着重重人影,阿顺正站在几人身后,面露阴狠地朝着他们狞笑着。
第37章
红芍药怎么回来,江澧的脑子一片空白,像是直接宕机了。可是阿炳却在看见阿顺和红芍药的时候骤然反应过来最可怕的结局终究还是来了。
他的脑子从来没有这么清醒过,没有片刻犹豫,他猛地扑上前,不顾一切扑撞过去死死抱住冲进门的一众打手,喉咙用力绷紧,从破损嘶哑的嗓间挤出一声撕裂般的低吼,竟是一声含糊至极的:“走!”
这猝不及防的阻拦,直接打乱红芍药一行人原本的阵脚。众人乱作一团,当即与阿炳撕扯扭打在一起。
巨响与打斗的痛呼撞进耳朵,江澧方才像是被一盆冷水泼醒,怎么会这样……他不想丢下阿炳一个人逃跑,可是眼前的局势他清晰地意识到他们就算留下来他们也根本没有胜算,阿炳拼着性命为他搏出来的一线生机,若是被他白白浪费,便再没有半分营救的可能。唯有他先逃出去,才有机会搬来援手,日后回来救阿炳。所以他他猛地咬了咬牙,转身疯一般冲向后院,想要翻过院墙,奔往河滩呼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