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澧捂着嘴笑得很温柔,应声说:“禾禾真厉害。”
刘婶走上来拉着江澧的手,真情实感地感谢说这几次都多亏了江澧了,从腰间布兜里掏出一把细碎铜钱,爽快地数出足额工钱,还特意多抓了两枚执意要塞到江澧掌心。
江澧连连摆手,眉眼弯起一抹温和无奈的笑意:“您言重了刘姐。您和张哥平日里处处照拂我和阿炳,帮了我们太多难处,我替您搭把手、看会儿摊子都是应该的。何况我本来就喜欢禾禾,能陪着她玩、照看她,我心里也是开心的,万万不能多收您的钱。”
那刘婶还要再说什么,张哥也走上前来要劝他收下,这时候阿炳刚好过来接他回家,江澧忙顺势快步走到阿炳身侧,借着由头温和告辞:“刘姐,张哥,我家里人来接我了,便不多打扰了。你们的心意我都记着,往后摊子或是禾禾还需要照看,随时再叫我就好。”
刘婶见他执意推辞,便也不再坚持,只是笑笑:“好,那这次便谢谢阿梨了,说起来,阿梨这么喜欢小娃娃,干嘛不和阿炳自己生一个?”
这话一出,江澧倒没什么,只是阿炳的脸刷的一下就红了,他手也不是手,脚也不是脚,局促窘迫地站在原地,看起来整个人都要烧起来了。
江澧的耳根也有点烫,但比起阿炳他还是相当平静了,他垂下眼睛有点羞涩的样子,只说:“还没到那一步呢,还没到那一步呢。”
刘婶也不好再臊小夫妻两个,只抿嘴笑起来,江澧慌乱地跟刘婶夫妻俩道过别,连禾禾跟他说再见都没想起来回,就拉着阿炳往回走了。
第35章
走在回家的路上,两人还手牵着手没放开。
天边层层叠叠地铺满了橘绯与粉紫晚霞,流云被落日染得软糯透亮,光影浅浅流淌,看起来天空很近。河面晚风携来湿润微凉水汽又混着清淡草木香轻柔地拂过人间烟火,粼粼河面上细碎的霞光在水面层层碎裂,两人并肩行走的影子被暮色拉得修长,步履缓缓归家。
阿炳的脸还在热,连带着手心也滚烫一片,见江澧看他,耳廓更是泛红,眉眼低垂都藏不住羞涩与局促,两颗黑瞳像害羞泅泳的小鲸。
江澧本来也有一点点羞怯,但是经微凉的晚风这么一吹那点子燥热也被尽数吹散了,他看不得阿炳这副过于拘谨的模样便主动摩挲了一下他的手背,轻声开口道:“你今天怎么样,营生可还顺当?”
阿炳缓过劲儿来,在他手心里一笔一划写下一个“好”
字,然后又跟他比划,大意是说他之前捡到的一只寄居蟹在他退潮时来分拣贝壳的时候又过来找他玩了,他在河滩上捆柴的时候又孩子们过来给他送野果干贝,陪着他干活,还有不知道为什么被一个不认识的汉子栽赃他抢占摊位的时候,邻里纷纷为他抱不平,最后摊子被顺利要回来了。
江澧很喜欢听阿炳跟他“讲”
这些小事,会让他觉得很幸福。比如那寄居蟹原本是他不小心捡到的,阿炳怕他被烈日晒干或者被路人踩扁,便把它小心挪到湿润的草丛安置,没想到反倒成了日日陪伴在阿炳身边的玩伴。比如邻里的孩童人也都很好,喜欢阿炳这个沉默温柔的大哥哥,经常来海边帮他干活,阿炳也会回赠一些他亲手编的草垫、草蚂蚱。又比如一起捡拾的众人也没有看阿炳不能言语又做不得重活就欺负他,反倒经常帮他跟不讲理的各人交涉,偶尔也托阿炳给江澧带点零嘴水果。
但他不知道阿炳没有告诉他的是,那个世子搜捕他的力度已经大大加强,赏金已经从黄金百两翻到了千两,整座城内的衙役、地痞尽数出动,挨街挨巷排查,城内所有风月场所、青楼暗馆都被查过了,但是江澧因为提前逃出醉秽楼所以阴差阳错之下侥幸逃过一劫。
每次阿炳有点兴奋地跟他比划这些事的时候他都会在一旁安安静静但是笑意吟吟地注视着他,阿炳比划完了,又有点不好意思,他在江澧手心里写下“你呢”
,那力道像一片羽毛搔过掌心,明明是个粗人,但面对江澧的时候他却总是轻柔虔诚得不像样。
“我?”
江澧声音柔柔的,眉眼弯着一点软笑,“我在刘婶家帮忙。禾禾还是老样子,特别黏人、活泼得很。早上刘婶新到了一批货,我忙着帮她清点,一时腾不出空来。禾禾一直缠着我想要我给她讲故事,但是手头太忙了就没顾得上她,结果她中午又闹着不肯吃饭,哄了好一会儿才肯喝半碗杂粮粥。”
“等她中午乖乖睡着,我又抽空把孙奶奶托我缝的衣裳补完了。后来陈二哥过来,说下周想请我去家里帮工,这样咱们下周的吃食就有着落了,真好。傍晚的时候刘姐和张哥回来,非要多给我结工钱,我没要,因为人家对咱们已经够好了。我们刚到流民棚那会,什么都没有,连季叔都是他们帮我们找过来给你治疗的,还给我们介绍营生、添补零碎东西,处处都帮衬着,我只是帮着看看摊子、搭把手而已,哪里还好再多收钱,就算白帮忙我也是心甘情愿。”
阿炳也认真地点点头,比划着说:刘婶和张哥真的是很好的人。他又在江澧手心里写道:你还没吃饭吧。江澧才想起来自己确实还没有吃饭,阿炳便领着他到河滩的晚集市上去挑一些还算新鲜的小菜。
他们每天都会这样,因为江澧的右眼从上次醉秽楼那一遭便看不见了,阿炳怕他一个人走夜路会摔跤,总是牵着他的手一起回去。
两人回家,阿炳先把洗澡水烧上,又打了井水洗菜。江澧来到外头自家围起来的小院里,将晾晒好的衣物一件件收回来。
屋内炊烟渐起,阿炳在灶台上切菜做饭的时候他就在里屋坐着叠衣服,他一边叠,一边能听见外头阿炳菜刀落在砧板上规律又平稳的咚咚声,偶尔伴着柴火轻微的噼啪响动。不多时,菜籽油烧热的清香缓缓漫开,浅浅的菜香裹着烟火气,慢慢填满了狭小简陋的屋子。
江澧叠完衣服出来盛饭,阿炳也刚好端着炒好的菜走出来,屋里没有像样的饭桌,两人便各自端着一碗米饭坐在门槛上,就着简单的小菜慢慢吃。菜色也很简单,就是西红柿炒鸡蛋和清炒黄瓜,但是江澧吃得安稳香甜,一边吃还能一边跟阿炳讲两句白日里零碎小事,端着碗的阿炳没法靠比划或者写字来回应他,只能憨厚地笑着,听他讲,偶尔听见有趣的地方,胸腔里会溢出几声闷闷浅浅的低笑。
到了更晚,江澧把碗筷洗好,阿炳已经把烧好的洗澡水给他倒在盆里晾好了。江澧过去洗澡,阿炳便在前屋继续编草鞋。
夜暮沉沉霭霭,月色清清朗朗,江澧掬起一捧温热的水淋落在身上,那水流顺着肌肤缓缓流下,熨帖着所有已经愈合的伤疤。那些皮肉早已彻底长实了,破损的伤口尽数结痂闭合,摸上去平滑坚硬,再无溃烂肿痛的苦楚,只是一辈子都褪不掉,会一直烙印在他的身上。
叹了一口气,他把衣服披在身上,方才温热的洗澡水这会儿刚好凉透,他收拾好木盆,走出后院唤阿炳过来洗。阿炳便放下编了一半的草鞋,依旧腼腆地躲着他只穿了里衣的身子不敢看。
江澧注视着他拿着自己的木盆走进后院,才转身慢慢走回床榻上坐下。他想了想,起身打开柜子,把阿炳平日里铺在地上的草席被褥抱了过来铺在自己床上,又慢慢地蜷着身子,抱住自己的膝盖静静靠坐在床上。后院哗啦啦的水声断断续续传进来,江澧的心咚咚地跳起来,他说不上来自己在想什么,只是默默地等待。
“吱呀”
一声门开了,刚洗完澡还带着水汽的阿炳走进房里,江澧的眼睫像蝴蝶的翅膀一样颤动了一下,阿炳把靠在墙上的草席在地上铺开,然后像往常一样起身去衣柜里拿自己的被褥,没有了?他疑惑地出一个音节,这时候江澧说:“在这里。”
他抬起眼,用一双清澈见底的眸子凝望着阿炳。那眼底看着和往常没什么两样是平和沉静的,可是阿炳就是察觉出他微微颤动的瞳仁里藏着一丝压不住的紧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