骁秉只是冷冷地瞥了他一眼,漠声说到:“干不好可以滚出去。”
吓得江澧直接就范了,“能干好能干好!下次肯定不会惹你生气了!”
台上戏文继续往下演。金玉奴怜莫稽身世孤苦,爱慕他的才貌,不顾身份悬殊,执意要与他结为连理。红鸾一订,草草成婚,金玉奴倾尽家中微薄积蓄,供莫稽寒窗苦读。旦角婉转唱腔悠悠漫开,台上女子一腔热忱,将全部希冀都押在夫君身上,盼他一朝得志,改换二人贫贱境遇。莫稽满口甜言许诺,誓言旦旦,台下不少看客为之动容。
江澧看不懂戏文,只是拐好几个弯想到挑剔的骁秉,就像人们总是从诗人的字句里选取自己心爱的意义,但诗句的最终意义是指向心爱的那个人。
戏接着演,莫稽赴京赶考,一举高中,得了官职。一朝身登青云,便开始厌弃妻子卑贱出身,耻于对外言说自己娶了丐头之女。行舟赴任途中,他假意邀金玉奴船头赏月,狠心将她推入滚滚江水,翻脸无情,把往日救命之恩、夫妻情分尽数抛却。
江澧的目光虽落在戏台之上,一颗心却完完全全被骁秉占满。看见金玉奴雪中救人定终身,他便想起当年自己舍命相救,本以为就此有了一处可以安身的家;看见莫稽信誓旦旦许下诺言,他便暗自妄想,是否有朝一日,自己也能得一份长久相守;待到莫稽得志变心、薄情负义,他又替骁秉找寻开脱,总盼骁秉能够仕途坦荡、一世荣华;后来金玉奴侥幸获救,因缘巧合得以当众棒打薄情郎,痛斥负心之人,江澧望着那一幕,心底又是羡又是涩。戏中人尚有机会当庭诘问,讨还一分公道,他只能在心底默默祈愿,纵使往后风雨难料,骁秉也能逢凶化吉,一世平安顺遂。
终场锣鼓咚地落下,余音消散,这《金玉奴》唱罢了。满场看客轰然涌动,散场的人潮如同奔涌的浪涛一齐向外挤。江澧夹在他夹在人流当中,被四面八方的肩膀不断冲撞,他也想赶紧出去,因为实在是太饿了,他得赶上那群看完戏的小贩摊主最后出摊的时间蹭一口吃的。
可是人挤人人挤人,人人都急着离开,推搡磕碰接连不断。江澧实在是太倒霉了,当然也得怪他自己长得太瘦小了,他身后一个壮汉大抵是等得不耐烦了,想要侧身从江澧身边猛地挤过,“砰”
的一声就把倒霉的江澧结结实实地撞到在地上。
“哎呦哎呦别踩别踩!”
顾不上在凹凸不平的石板路上撞得生痛的膝盖,小时候有丰富抢饭时被推倒在地经验的江澧赶紧选择了保命要紧,手脚并用、跌跌撞撞地赶紧爬到一边才幸免被人踩死的结局。
算啦,等大家都走完我再走吧,他无奈地笑了笑,还是挺乐观地这么想。
默默地抱着膝盖坐在角落里,他抬头正看见临街酒楼雕花廊门缓缓敞开,一行人迤逦走出。
锦衣玉带,衣料流光,腰间玉佩、珊瑚佩串随步履叮咚碰撞,光是站在那里,便自有一种久居上位、俯视市井的矜贵气场,而那众星拱月般立在正中的竟然正是他刚才在心里一直牵怀挂念的骁秉!
这时候的骁秉已经在朝堂上名声渐起、有所建树了。玄色锦袍织着暗金线纹,腰束玉带,面容倨傲,脊背挺得笔直,目光淡淡扫过下方喧闹人海,仿佛眼前芸芸众生没有值得他稍加注目地,浑然是与生俱来、不容冒犯的天皇贵胄气派,不可一世,对江澧来说那么熟悉。
同他一起出来伴在他左右的分别是永宁侯次子宫承煜和内阁辅之孙梁景劭,也皆是一副轩昂桀骜、天皇贵胄的模样。
梁景劭一身月白绣兰纹长衫,面如冠玉,眼角带着几分慵懒风流,一条手臂从容环住身侧美人的纤腰。宫承煜一身墨绿劲装,透着勋贵子弟与生俱来的锋芒。当时自作聪明的楚昭远已经被骁秉收拾了,从此各大世家皆不宴请,在士族圈圈层算是被封闭孤立了,当时酒席上剩余的几名公子现在也分立两侧,各有风貌。
江澧呆呆地看着,不觉忘了呼吸。
一位轻摇象牙折扇的年轻公子轻笑着道:“方才《金玉奴》演至春秋亭赠囊,诸位可有感触?”
江澧认识他,他叫陆明轩。
宫承煜嗤笑一声:“戏本哄市井俗人罢了,贫富自有定数,哪里会真有这般凭空施恩、枯木逢春的奇遇。”
梁景劭则抬手轻抚佳人鬓,转头朝向骁秉笑道:“殿下以为这段戏文值当一品吗?”
然骁秉唇角只勾起一抹浅淡漠然的笑意,语气轻慢:“台上悲欢,不过供人消遣的玩意儿,何须挂怀。”
陆明轩倒是没有参与这段讨论,只是有意无意地朝江澧所在的角落瞥了一眼。
楼上暖融融的灯火倾泻而下,衬得一众少年权贵锦衣鲜亮,从容风流。地上的江澧还呆呆地抱着膝盖缩在那个很安全不会被别人踩到的角落。过了好久,等那群只是来寻欢作乐的少年权贵都走远了他才想起来要拍拍尘土从地上爬起来。
好饿,心里只有这么一个念头。他拼尽全力地向前跑去,耳边的喧嚣人声、清脆玉佩碰撞声、楼上慵懒的说笑声通通被他甩在身后。风灌进袖口,吹得他眼睛好痛,我得吃饭了,他不停地这么对自己说,结果气喘吁吁地赶到小摊贩们平时叫卖的地方还是非常悲催地错过了。
啊,好饿,他这么想,空腹的饥乏掏空了他浑身力气,饿得脑壳昏,胃里一阵一阵地泛着酸水,让他根本没有力气去想别的任何事。于是什么也没吃,什么也没想,他拖着软虚的双腿带着一身滞涩的疲惫,又一步一步灰溜溜地走回骁府去了。
他不懂他的心为何静默地忍受煎熬,可能他爱他太过,该受折磨。
第1o章
日子不会因为江澧去看了一场戏就生翻天覆地的变化,跟往常没有任何分别,江澧还是像狗皮膏药一样对骁秉死缠烂打,骁秉也像过去的九年一样从未对江澧有过半分好脸。
有时候江澧都忍不住趴在他案台地另一边苦闷地嘟囔说:“唉,骁骁,我那么爱你,你什么时候能喜欢上我呢?会有那么一天的吧。”
他这么认真地讲,真像一个深闺怨妇,还一边无意识地用手指卷着自己的头,叫骁秉没有抬眼都被他激起一阵阵细密的恶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