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导致府里的下人也拿不准究竟该怎么对待江澧,拿他当主子吧心里又实在不服,拿他当下人吧也不好面上违了王妃的意,再加上他后面干出爬床这种如此寡廉鲜耻、荒唐可笑之事,他怎么敢对与他有云泥之别的世子殿下爱得那么坦坦荡荡、爱得那么不自量力?所有人都觉得当他是想攀高附贵得失心疯了,偏生还不能将他赶出去,于是就只能这样不尴不尬地处着。
一晃从江澧进府九年都快过去了,江澧长在这里,养在这里,其实从来没有融入过这里。九年过去,外头那些当年见证了这个场面的人早把这档子事忘了,唯一还记着江澧以后就是王府的人并且拿这个当回事的,其实也就只有江澧一个人。
第5章
三天很快就过去了,戏园子敲锣打鼓、热热闹闹地进京来了。前门长街一早便人山人海,缠满彩绸的戏车缓缓穿街而过,乐师沿路试唱经典唱段,百姓簇拥随行,世家夫人、市井百姓挤作一团。会馆外戏报高贴,花篮堆积,戏迷争相订座,锣鼓声与人声交织,整条街巷喧腾不休,一派万众盼戏的热闹盛景。
江澧心里头馋得不行,又冲进骁秉地房里缠他,求着哄着要他一起去,骁秉这回不跟他废话了,直接抄起砚台朝他砸过来。江澧毕竟很多年没有东躲西藏,身手没那么矫健了,一个躲闪不及就被那沉甸甸的紫端砚台直直砸中额角。
这一下可不得了,直砸得他头昏眼花满眼冒金星,向后踉跄几步才勉强站稳,江澧正欲抬头,却感到温热粘稠的血正顺着眉骨蜿蜒淌下。妈呀,这下完了,顾不上脑中嗡鸣不止,江澧低头一看,果不其然地现那方质地紧实的石砚上已经沾了点点暗红色的血迹。
江澧赶忙蹲下身子去擦,那印记却只浅不褪,怎么也擦不干净。他再想拿自己的衣角擦拭的时候,大惊失色地现就在他忙着和石砚作斗争之际、额头上的血竟然还在不要钱似的往下滴,把地板上的青砖也弄脏了!
完蛋完蛋,别无他法的江澧只得抱着要被骁秉再狠抽两顿的悲哀,尴尬又小心地抬头冲骁秉讨好地笑笑。
果不其然地看到骁秉正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尽管面上瞧不出半分失态,只凭一双眼底翻涌的戾气,江澧也能清晰地看到那双眼里按捺不住的对他无尽的厌恨与怒火。
江澧虽说是有一套怪异的自我防御体系,还提前预判了骁秉的反应给自己做足了心理准备,但到底是凡胎肉体,骁秉眼底毫不掩饰的憎恶那么冰冷地刺过来,他还是觉得自己的心是被扎了一下的,尖锐的痛楚死死攫住心脏,痛得他鼻尖酸。但是好在这点痛很快就过去了,他眨眨眼,眼里的湿意就被他用意念翻涌下去。
江澧站起来,脸上又堆起无懈可击的讨好的笑容:“骁骁,这个石砚和地板我待会去找工具给你弄干净好不好?你先别生气了……”
他不敢再提去看戏的事,废话,这时候提不是纯纯找死吗?
骁秉还一瞬不瞬地看着他,没说话,但是江澧能清晰地看见他眼里如毒草般疯长的憎恶,缠住江澧的口鼻叫他几乎喘不过来气。
好吧,在心里叹了口气,江澧能意会,他局促地缩缩肩膀,知道骁秉这时候的意思是用最快的度消失在他的面前,不然他不知道会做出什么。
江澧扶着墙重新蹲下把地上的石砚捡起来,佝偻着背慢慢尽可能快地往外走。背后骁秉的目光还是像淬了毒的冰刃一样钉在他的身上,每一寸视线里裹着的刺骨憎恶是江澧不用回头也能被刺痛的强烈刻骨。他现在比之后更年轻,但已经准备好了伤害他。
之后的一天江澧都识趣地不去触骁秉的霉头了,想来骁秉这么生气晚上也太不可能会召他去陪床。说江澧没眼力见主要是偏重他在自不量力方向上的锲而不舍,倒不是说他连对情感最基本的洞察都做不到。
江澧独自坐在骁府门口的台阶上,看着门前来来往往的车水马龙,卖菜的挑夫、缝补衣裳的妇人、沿街拾柴的孩童,形形色色的人他都高兴地招呼,也就这里的人愿意搭理他一嘴,但是很快也行色匆匆地赶路去了。
城里来了戏班子,这是富贵人家才能看得起的花样,但是小老百姓谁不愿意去凑个热闹呢?老媪牵着衣衫单薄的孙儿,苦力们三五成群结伴而行,百姓们三三两两汇成人流,顺着长街迤逦向前,整条街道熙熙攘攘,满是纯粹又热切的兴致。
看到这里江澧的心中也难免会有些羡艳,他想象骁秉牵着他的手跟他一起去看戏。骁秉笑着,不,他甚至都不用笑着,只要不对他恶语相加就很好。
他们一起看戏,一起被薛湘灵的风趣言谈逗得开怀大笑,一起被后面急转家道中落、寄人篱下潸然落泪。这时候他会抚摸他眼角笑出的纹路,擦去他因为默默落下的泪水,他知道自己肯定会忍不住一直看着他,其实根本顾不上看戏。
但是戏是假的,他的虔诚和幸福却是真的,真戏假戏其实都是一种虚妄,因为他没看过金玉奴,骁秉也不可能会和他一起去看。
唉……无声地叹了一口气,他忍不住地回想起十六岁那年,骁秉被他的狐朋狗友们拉去景韶楼那天,这是他们第一次亲近。对骁秉来说是耻辱,但是对他来说却是从来都不敢想象的幸福的时刻。
第6章
景韶楼,有道是:“欲觅京华艳,先登景韶楼。”
此楼号称是京城第一销金窟,绝非寻常市井妓馆可比。往来者尽是些宗室子弟、世家公卿、新科进士,寻常富商纵然挥金如土,若无熟人引荐,亦难以踏入院门。楼阁造得雅致恢弘,外看宛若世家园林,内里极尽奢艳,名妓多通琴棋书画,京中风流圈子无人不晓。
骁秉虽自幼受骁老王妃的严加训导,恪守礼法,远避风月。但是十六岁毕竟是血气初生之时,哪个少年能不对同辈子弟口中零碎的风流见闻藏着一份无从言说的好奇呢,他那几个好友宫二梁五也是看穿了他心中的这份蠢蠢欲动,一众狐朋好友轮番劝诱,巧言哄骗,骁秉也就是半推半就、一副身不由已地样子,几人拉拉扯扯地就往景韶楼去了。
要说这景韶楼不同凡响,走到跟前来果真是令人叹为观止。只见它重楼百尺,斗拱鎏金,连片亭台临水铺展,灯火层层叠叠映在河面,流光绵延数里。雕窗绣幔,玉砌雕栏,凡目之所及,无处不耗费重金雕琢。寻常权贵府邸与之相较,竟都显得局促寒酸。外人初见,只会以为是哪位亲王的临水别苑,谁能想到这锦绣楼台之内,是汇聚京华纨绔的风月销金窟。
未等骁秉从这奢靡之风中回过神来,翰林院掌院学士六子陆明轩就拉住他往里走,推开乌木朱门就是香风扑面,暖融融的气息裹着酒香、花露香与名贵沉水香,丝丝缕缕缠人筋骨。
一老鸨穿着一身织金妆花褙子,满头珠翠,妆容精致,半点没有市井婆子的粗鄙,眉眼圆滑通透,一眼就认出了常来的楚昭远,快步上前迎住,笑得八面玲珑:“楚三公子今儿来得巧,台里新备了好茶好酒,新来的几位姑娘更是色艺双绝,您今日想点哪位伺候?”
楚昭远抬手虚挡,态度张扬又矜贵,语气随意却透着分量:“今儿不用挑寻常的。开你顶楼最好的观澜雅室,把台里最会弹琴、唱曲、陪酒的几个顶尖姑娘都叫过去伺候。”
老鸨闻言眸光一亮,连忙追问:“三公子今日有贵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