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点多在川菜馆包厢门口,许蓓和我并肩走进来的时候,满桌的人全都站起来起哄。
祝斌扯着嗓门在最前头喊“嫂子坐这儿靠里”
。
许蓓穿了一条藏青色无袖连身裙,裙摆停在膝盖上方,裙下就是这样一双极薄的黑色连裤袜,笔直修长的腿踩在八公分的黑色细高跟里。
她从苗春生坐的角落侧身走过去,身上散着高档护肤品的清香。
当时苗春生正拿着分酒器给旁边的人倒酒,倒到一半停在半空,眼睛直勾勾盯着许蓓从他面前迈过去的小腿。
那双被黑丝紧紧包裹着的修长美腿,他足足盯了好几秒。
后来我喝得不省人事被冯莎扶下楼,许蓓踩着那双细高跟在包厢门口和供货商谈事情,转身回屋时,鞋跟在地砖上出清脆短促的声响。
大包厢那头的一歌唱完了,伴奏声戛然而止,隐约传来一阵阵叫好与碰杯声。
苗春生坐在暗处,低头看着膝盖上的黑色烂布。
原本理智告诉他,应该把这团脏东西重新塞回沙缝里,拍拍衣服站起来,走回大包厢继续陪着笑脸给人倒酒,明天一早照常去电脑城开档修手机。
可他的手指却像生了根一样,捏住那团残留着黏腻体液的丝袜,指节捏得白。
他咽了口唾沫,将整双被撕烂的黑色连裤袜胡乱揉成一个小球,拉开身上那件洗得褪色的夹克内侧口袋,一把塞了进去。
拉链哧啦一声拉到底。
他站起身,将沙上的靠垫拍打整齐,重新遮住那个缝隙,随后仔细检查了一遍沙表面。
一切看起来毫无破绽。
苗春生拉开包厢门,左右看了看,快步走到走廊尽头的洗手间,在水龙头下狠狠搓了三遍手,这才低着头快步折回大包厢。
祝斌的那轮点歌还没结束,几个男人勾肩搭背地对着屏幕嘶吼着《朋友》。
苗春生缩着肩膀走回靠门的角落坐下,拿起桌上剩下的半瓶啤酒,给自己身旁的一个男同学把杯子斟满。
“喝,来,碰一个。”
对方端起杯子跟他随手碰了一下。
夹克内侧的口袋沉甸甸地贴在左胸口,隔着薄薄的内衬,那一团尚且带着微热与潮气的黑色薄丝,紧紧压着他剧烈跳动的心脏。
……
苗春生租住在老城区电脑城后面的一条逼仄巷子里。
那是一栋建于上世纪九十年代的老筒子楼,他住在三楼一间只有十八平米的单间里,一个月房租五百八十块。
屋里除了一张带硬板的单人木床、一个二手的旧衣柜、一张堆着废旧主板的电脑桌和一个电饭锅之外,再无多余家具。
洗手间是整层楼六户人家合用的,设在走廊尽头,常年弥漫着一股下水道反冲的恶臭。
同学会那晚,苗春生一点多才回到出租屋。
进门的第一件事,他就是反锁上防盗门上的两道插销,随后把窗前那块黑的化纤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尽管窗外正对着隔壁楼灰暗的水泥山墙,根本不可能有人看得见,他依然神经质地把所有缝隙遮死。
他脱下夹克外套,拉开内兜拉链,将那团藏了一路的东西掏了出来。
他把那双撕破的黑色连裤袜摊平在有些泛黄的床单中央。
头顶刺眼的白炽灯让他觉得晃眼,他啪地一声按灭大灯,伸手拧亮电脑桌上那盏老式台灯,将旋钮拧到最暗的一档暖光。
苗春生在床沿边坐了下来。
他没有立刻伸手去抓它,只是直勾勾地盯着铺在床上的那双黑丝。
放在桌角的旧手机亮着屏幕,他伸手拿过来,点开二十七中三班的微信群聊。
群相册里刚更新了冯莎上传的几张照片。其中一张是在川菜馆包厢门外拍的大合照,二十多个人挤成前后两排。
苗春生用两根手指不断放大图片,定格在第二排最中间的位置。
我站在那里,手里端着酒杯,脸色酡红,笑得老实巴交。
许蓓紧挨在我身旁。
她没有端酒,两手自然交叠在身前,身形笔挺修长。
照片只截取到了她的膝盖上方,那张冷艳秀美的脸在镜头里没有任何多余的笑容,透着一股高高在上的职业威严。
苗春生把手机平放在枕头上,设置成屏幕常亮。
照片里许蓓那张冷淡的脸在微弱的台灯下持续亮。
苗春生这才伸出双手,把床上的黑色连裤袜捧了起来。
在暗黄的灯光下,整双丝袜的破损痕迹一览无余。
右脚踝处撕裂的大口子垂落着断丝,前掌破烂不堪,脚趾处的破洞边缘向外卷曲。
左脚袜面上拉出几条长长的抽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