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的分量,曾肃听懂了。
左若童不是看不上他,恰恰相反,是太看得上他了。正因为看上了他的资质,看上了他的潜力,所以才不愿意让他走一条艰难的路。
一个八岁就能养出异兽的孩子,放在任何一个门派都是抢着要的天才。但如果这个天才去了一个不适合他的门派,学了一门不适合他的功法,那就是暴殄天物,是误人子弟。
左若童不愿意做这个误人子弟的人,这就是大盈仙人的人格品质。
清虚堂里安静了很久。
檀香燃尽,最后一缕青烟在空气中消散,只剩下淡淡的余香。
曾肃坐在地上低着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一双八岁孩子的手,不大,但骨节分明,指腹上已经有了薄薄的茧。
他想起了爷爷。
想起了曾庆安坐在门槛上抽烟的样子,想起了他说的那句话——“三一门不是要不要你的问题,而是能不能抢到你的问题。”
爷爷说得对,三一门确实抢着要他。但爷爷没想到的是,三一门抢着要他的原因,恰恰成了他进三一门的阻碍。
他想起了白加黑。
想起了那头从巴掌大的猪崽长成庞然大物的铁鬃猪,想起了它那双清亮的眼睛,想起了它用脑袋拱他手时的温热触感。
他想起了自己。
想起了前世那个坐在写字楼里加班到深夜的社畜,想起了那个被生活压得喘不过气来的普通人,想起了那个穿越到这个世界之后,发誓要活出不一样人生的自己。
然后他抬起头。
“左门长,”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稳,“您说不想误我,我明白您的好意。但我想问您一个问题。”
左若童微微颔首:“你说。”
“您觉得,一个八岁的孩子,带着一头异兽,从大青山走了三千里路,来到太姥山,是为了什么?”
左若童没有说话。
“是为了找一个能让我安心修炼的地方。”
曾肃自己回答了这个问题,“不是为了学逆生三重,不是为了拜入玄门正宗,不是为了光宗耀祖——是为了找一个地方,能让我安安心心地走自己的路。”
他看着左若童的眼睛,那双黑漆漆的瞳孔里映着对方清俊的面容。
“三一门不适合我修炼逆生三重,这一点您说了,我信。但三一门除了逆生三重,还有别的东西——功法、心法、修行经验、前辈的指点、同门的切磋。这些东西,任何一个门派都有,但三一门的,是最好的。”
“我可以在三一门学别的东西,同时继续走禽兽师的路。两者不冲突。”
左若童的眼神微微动了一下。
“而且,”
曾肃的声音低了一些,但更加坚定,“我爷爷把我送到三一门,不只是为了让我学本事。他是为了让我有一个靠山,一个能让曾家庄不受欺负的靠山。”
他顿了顿,抬起头,直视左若童的眼睛。
“我知道,这话说出来很功利,很市侩,不是一个八岁的孩子该说的话。但我不想骗您,我来三一门,确实有一部分原因是为了曾家庄。但更大一部分原因,是为了我自己。”
“我需要一个能让我安心成长的环境,我需要一个能在我弱小的时候保护我的力量。我需要一个能让我在将来的某一天,有资格站在异人界的舞台上,让所有人都知道——禽兽师不是垫底的,曾家不是没落的。”
“三一门,是我能想到的最好的选择。”
话音落下,清虚堂里一片寂静。
似冲站在一旁,看着这个八岁的孩子,眼中的惊讶已经变成了震撼。他修行数十年,见过无数拜入三一门的弟子,有的天赋异禀,有的家世显赫,有的心性过人。但从来没有一个孩子,能在一门之长面前说出这样一番话。
不卑不亢,不躲不闪。
把自己的目的、诉求、底牌,全都摊在桌面上。
这份胆识,这份通透,这份沉稳,比他的资质更难得。
曾润国站在门口,眼眶已经红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用力地握了握拳头,他明白自己帮不了曾肃。
左若童坐在蒲团上,看着曾肃。
他没有立刻说话,也没有任何表情变化。他就那么看着曾肃,像是一口古井,表面上波澜不惊,底下却不知道有多深。
过了很久,久到曾肃以为他要拒绝了。
左若童忽然笑了,那是一种带着欣赏的笑。
“你比你爷爷说的,还要厉害。”
左若童说。
曾肃愣了一下。
“你爷爷在信里写了,”
左若童从袖中抽出一封信,正是曾庆安让曾润国带的那封,“他说你‘心性早熟,言辞便给,不似寻常孩童’。我原以为是做长辈的偏爱,夸大其词。今日一见——”
他把信放在几上,看着曾肃。
“你爷爷还是谦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