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肃心里一跳,面上不动声色:“什么?”
“别装了。”
周文渊笑了笑,那笑容还是温温和和的,但眼神变了——变得有些锐利,“你从上午上船就开始注意那几个日本人了。我注意你很久了。”
曾肃沉默了片刻,然后问:“你呢?你为什么注意他们?”
周文渊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转过身,背靠着栏杆,面朝船舱方向,看起来像是在晒太阳。但他的眼睛一直半闭着,目光始终落在那个日本人的方向。
“我在金陵大学教书,教的是地理。”
周文渊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前年,学校来了几个日本‘学者’,说是要交流学术,在中国各地考察。他们很客气,很有礼貌,一口一个‘先生’,一口一个‘请教’。”
他顿了顿,语气平静得像在念课文。
“我一开始还真以为他们是来做学问的。后来我发现,他们问的东西,跟学术没什么关系。他们问水文,问地形,问交通,问驻军——什么都问,什么都记。”
曾肃没有说话。
“我去找过校长,校长说我想多了。我去找过政府,但政府的那些人说没有证据。我去找过警察局,警察局长说‘人家是友邦人士,不要无事生非’。”
周文渊说着,嘴角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没有人信我。一个都没有。”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茶杯,茶已经凉了,茶叶沉在杯底,像一摊褐色的淤泥。
“可我知道他们是间谍。”
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被江风吹散,“他们把中华大地当成一块肥肉,一块等着被宰割的肥肉,现在他们做的事情就是为了开餐之前的准备,必须要阻止他们。”
曾肃看着周文渊,他现在能确定对方不是异人,而只是一个普通人,而且身体状况很差。
“周先生,”
曾肃说,“我只是一个小孩子,你跟我说这些是什么意思?”
周文渊抬起头,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
他上下打量着曾肃,摇了摇头,“虽然只是一个小孩子,但是我知道你是异人吧?”
曾肃的瞳孔猛地一缩。
周文渊看他那副表情,突然笑了起来:“别紧张,别紧张。我不是什么高人,我就是个普通人,手无缚鸡之力,连杀鸡都不敢。
可是我这双眼睛看人很准,眼中有灵光这是异人的特征,不说百分之百但也八九不离十,而且这灵光出现在一个小孩的眼中,那就更证明了你是一名异人。”
接着他顿了顿,看着曾肃的眼睛,认真地问道:“你是异人,对吧?”
曾肃这次没有否认,点了点头。
“那就好。”
周文渊长出一口气,像是放下了什么心事,“异人有神奇的强大本事,而且以你的年龄加上你的本事,我相信我们国家的未来肯定是有希望的。”
他拍了拍曾肃的肩膀,转身往船舱方向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平静、决绝的神情,像是已经做好了某种准备。
“小兄弟,”
他说,“记住我一句话。”
“什么?”
“这个国家之所以不会亡,不是因为当官的,不是因为当兵的,也不是因为你们这些异人。”
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是因为每一个爱着这片土地的人,心里还憋着一口气。”
“做这种事情得大人来,这一次你在旁边看着吧!等以后你长大了再做不迟。”
说完,他转身走了。
曾肃站在甲板上,看着周文渊的背影消失在舱门后面,久久没有动弹。
江风吹得他棉袄的毛领子猎猎作响,江水在船头翻涌,发出沉闷的轰鸣。
他在心里反复咀嚼着周文渊说的那几句话。
最后他开口说道:“是啊!这个世界不止有我一个人。”
船行到傍晚时分,夕阳把江面染成了一片金红色。
曾肃从甲板上回到舱室,曾润国正靠在铺位上打盹,见他进来,睁开眼睛问:“怎么去了这么久?外头冷,别冻着了。”
“不冷。”
曾肃坐到自己的铺位上,把木牌从怀里掏出来握在手里。
他在等。
等一个英雄的诞生以及……落幕。
午夜过后不久,曾肃忽然听见舱室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是很多人。似乎外面发生了什么事情。
他猛地睁开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