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听澜在台阶上坐了整晚,腿有点麻,起身之后缓了一会儿,问他,“你今晚去哪儿了?”
“你不是都看到了吗?出台。”
乔翊想到了这个词,笑得很奇怪,“伦敦还是有钱人多,居然能为了一个晚上付那么多钱。”
周听澜喉结一动,空气静了几秒,将手伸进大衣口袋,没有去碰那块不值钱的表,转而从钱夹里掏出一张薄薄的卡片,伸到乔翊面前。
“里面有我所有的钱,给你,密码你知道。”
乔翊回头了一眼,那是一张墨绿色的银行卡,卡面上印着一匹马。
周听澜等在这里,是为了给他钱啊。
是不是所有的事一旦标上价码,就能两清了。
乔翊的眼里灰烬一片,他直愣愣,盯着这张银行卡,看了好一会儿,才伸手接过,笑容在他唇边点亮,扩大,绽放,夸张到扭曲,像张小丑面具。
他吸了吸鼻子,抬起头,半开玩笑地,隔空给了周听澜一个飞吻,“谢谢老板,很开心能让你满意,好再来,很高兴为您服务。”
周听澜一怔,他没想到乔翊会这么误解他,说实话,他的第一反应是生气,但很快,他表现出来的轻浮、风尘,累积成痛心和失望,顷刻间倾泻而来,掩埋了他。
还有什么比失望,更令人意冷心灰?他恨乔翊这样自轻自贱,但他已经没有了和他争辩的力气。
“当然不是。”
他轻叹口气,深深看向乔翊,认真说,“我给你钱,只是想减少你物质上的困扰,我的钱不多,给不了你太大帮助,至少可以让你少一点身不由己。”
“好了,我走了。”
失望到了极致,周听澜一句话也不想和他多说,退下台阶,“希望你多爱自己一点。”
周听澜走了,看他的方向,应该是直接回了城。
乔翊眨了眨干涩的眼眶,目送他离开,嘴唇干裂起皮,几度开合,最终没有喊住他,木然转身,转动钥匙,推门走了进去。
暖气还没修好,家里和冰窟一样冷,乔翊把卡扔在茶几上,仰身把自己摔进沙里,睁着玻璃珠子一样冰冷的眼球,望着窗外逼仄的一小片天。
今年冬天太冷了,室内的温度比外面高不了多少,躺了一会儿,乔翊的手脚开始冰凉,牙齿有点打颤,然后越抖越厉害,直到全身都开始颤抖。
都说小姨是突心梗死的,但心梗死的人,最后怎么会是那副模样?
小姨的最后一面,几乎每一晚,都出现在乔翊的梦里面。她是那么漂亮的一个人,躺在裹尸袋里的时候,脸摔碎了一半,血流遍全身,四肢七零八乱,连人的模样都拼凑不起来了。
送她回来的,是几个穿黑西装的人,乔翊不知道他们是谁,只知道他们一口咬定小姨是死于突疾病。乔翊不信,压着其中一个人又哭又打,那群人就全部围上来,对着他拳打脚踢,不顾乔翊的哭喊,把小姨塞进了焚化炉。
再次见到小姨的时候,她已经化成了一小捧灰,黑衣人把骨灰盒还给乔翊,又往他身上甩了一沓钱。
一个有血有肉的人,眨眼间,就变成了一叠钞票和一盒骨灰,人命多轻贱。
乔翊从来没有忘记过小姨,他忘不掉,也不敢忘,但他又有什么办法呢?他和小姨这样的人,都是这个国家最不受欢迎,活着的时候是过街老鼠,死了就是烂在下水道里的死老鼠,是死是活,都不会有人替老鼠伸张正义。
乔翊只能靠自己为小姨讨回公道,查明俞声的死因,几乎成了他每天强迫自己吃饭睡觉的动力。他已经查到,小姨工作的主顾是城内大名鼎鼎的黎家,今天那个Janet,就是黎家的保镖之一。
可惜Janet的级别太低,只在一个在外围工作安保,知道的事情不多。乔翊强忍着恶心,和他喝了几次酒,已经把他知道的信息都挖得差不多了。
黎家的主人叫黎见英,家里还有个小少爷,小姨生前是他们家的佣人,工作内容就是照顾小少爷的饮食起居。
今晚Janet要乔翊送他回家,这男的喝了太多酒,醉得自己的爹都不记得了,一进门不忘动手动脚。
乔翊一花瓶把人敲晕,放倒在床上,把他家和手机翻了个底朝天,查到了几个当时可能在小姨死亡现场的人。他不担心明天Janet要找他麻烦,反正这人醉酒爱断片,醒来什么都不会记得。
今晚收获颇丰,离给小姨报仇的目标,又更近了一步,这是最近仅有的,能让乔翊开心的事了。
只是每天这样活着,真的好累,好几次他实在撑不住了,都想把压在心里的事全盘托出,一股脑儿说给周听澜听,他学历高,懂得又多,一定能想到更聪明的办法。
每每话到嘴边,乔翊都强忍住了,自己烂命一条,和那些高高在上的贵人一换一,怎么算,都是赚钱的买卖。
但周听澜不一样,他那么好,那么优秀,已经飞向更高更广阔的天空了,将来必定大有作为,怎么能再被他拖回淤泥里呢?
万一周听澜知道计划后阻止他,万一得手了,自己死了一了百了,周听澜却被当作从犯…乔翊没法再想下去,歪在没有暖气的沙上,昏昏沉沉睡了过去,第二天果然感冒了,鼻子堵得像被焊住了一样,不得不请假休息几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