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吉花正从卧室走出来,睡袍是真丝的,人保养得宜,懒懒往沙里一靠,顺手拿起那份谅解书扫了一眼:“小任这孩子倒是体面,又大方,你可别委屈了他。”
厉华亭语气淡淡的:“我瞧着不像。”
“不像?”
桑吉花挑眉,“你可真是偏心眼。明明是你养的金丝雀出手伤人。你还维护他。我看你真的是昏了头了。”
厉华亭却道:“他总不至于无缘无故打人。”
桑吉花冷笑道:“你这话说的,跟你爸当年维护狐狸精的时候一个样。”
厉华亭便不言语了。
桑吉花继续说下去:“你在外头怎么风流,我不管。但家总是要顾的。任清臣那孩子,我看就很好。家世体面,会弹琴,又识大体,懂孝顺,这样的人,你再难找第二个。”
厉华亭揉揉眉心,神色倦得很:“我非要结这个婚不可?”
“当然。”
桑吉花一提这事,便是寸步不让,“你说你喜欢男人,我都认了。这豪门里头,比我再好说话的母亲,你怕是找不出第二个。你还有什么借口不结婚?”
厉华亭倒是好笑:“你连我喜欢男人都能接受,却不能接受我不结婚?”
桑吉花哑了一瞬,半晌,眼眶却红了,泪光盈盈地悬着:“我是一个没有家的女人了……你不知道么?我活了大半辈子,旁的都不求,只求一个和睦的、完整的家……”
厉华亭静静看着母亲。
桑吉花抬手拭泪,宽松的睡袍随着动作滑落一截,露出肩头狰狞的旧疤。
那是当年父亲将一盏滚烫的茶水连杯带水掷向厉华亭时,她扑上去挡下来的。茶水泼在她肩上,烫出了几道至今未消的疤。
旁人只说厉父生性风流,不爱着家。
可其实,他还有一桩更大的毛病在家稍有不顺,便动手打人。桑吉花为护着儿子,不知替他挨了多少下。
她也曾抱着孩子回娘家诉苦。娘家却只劝她多忍,定是她不够贤淑,才惹出这些事来。话里话外又提起她婚前与人私奔那一桩,说那是她不清白在先,丈夫自然难免挑剔些。
言下之意,这都是她年轻时自作自受,当初若肯乖乖听家里的话,又何至于落到这步田地。
后来,桑吉花挨得多了,也疯了。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把剪刀,照着厉父脸上就戳。
厉父抬手挡下,手臂被划出一道口子,闹去了医院,口口声声说桑吉花疯了,要把她送进精神病院。
这一闹,一直装聋作哑的桑家倒站出来了。他们不愿家里出一个疯婆子女儿,传出去名声坏了。更别提,闹成这样,岂不是要离婚?
而厉家的老人也一致同意:打几下不要紧,离婚是万万不行的。
两家各怀心思地博弈了一番,最后各退一步。厉父答应不再动手,桑吉花也答应不再疯。
从那以后,厉父便不怎么回家了。
而桑吉花,才算真正自在了起来。
厉华亭自小看着这些成长起来,自然知道母亲的难处。
桑吉花指尖抚过肩头那几道陈年旧疤,眼泪一颗接一颗砸下来:“华亭,妈妈想要的,难道很过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