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手带着温柔的力道落在祁元善单薄的脊背上,伴随着一下下轻拍,他闭上眼在傅钧肩头蹭了蹭,收起了平日那副普天之下唯我独尊的张牙舞爪,睡着时是很乖的模样。
这一幕和八年来的每一个夜晚重合,傅钧有点出神地看着怀里人的脸,忽然想起来那些久远的日子。
嘉成十二年,先皇后病逝,先帝大受打击后身体也每况愈下,可弥留之际仍惦念着唯一的幼子。小太子祁元善才刚刚十岁,还是整日只会在父母膝下撒娇,什么也不明白的年纪。
朝中各个势力盘根错节,幼主即位不易于羊入虎口,先帝始终放不下心,撒手人寰前强撑着一口气处理了朝中几位心术不正之人,但这样一来又青黄不接,一时之间竟无人能为小太子辅政。
傅家在朝中世代清流,傅大人已官至公卿封无可封,众人私下里猜想先帝会命傅大人为辅政大臣,代帝王权职,但谁也没想到,先帝权衡之下,竟将摄政之权交予了那年才刚十六岁的傅钧。
连中三元,文武兼备,先帝知晓傅钧的能力与品行,在病榻前亲手将小太子的手递到傅钧手里。
这是他为幼子布下的最后一步棋,是替祁元善培植起的新一朝股肱之臣,也是在父母走后为祁元善留下可以依赖的兄长。
而先帝没有看走眼,自祁元善登基以来八年,傅钧一直做得很好。
无论是做臣子,还是做哥哥。
当年幼主刚即位时朝堂动荡,以防万一,傅钧几乎寸步不离祁元善,失去双亲的小皇帝总是闷闷不乐地待在他身边,拽着他的衣袖,命令他一刻钟都不要远离,连睡觉都要有他陪着才能安心睡着。
被小陛下用那样依赖的目光看着,傅钧就认真与他对视,“臣当然会一直在陛下身边,说到做到。”
傅钧是看着祁元善长大的,所以他真的把祁元善当亲弟弟看。
此时隔着月亮灯笼暖蒙蒙的光,他的目光落在祁元善熟睡的脸上,心里忽然就涌起一些属于兄长的柔软情绪。
而伴随着这些情绪上泛的还有回忆。
小时候的元元也是这样躺在他怀里的啊,那个时候还很乖,会喊他哥哥,还会眨着一双乌黑湿润的杏眼说要拍拍,简直是看一眼就会心软,让人忍不住答应他的一切无理要求……
想着想着傅钧就叹气,明明以前那么可爱,这两年怎么就越任性了。
生闷气不吃饭一定要他教会团圆说话。
一时兴起要看奏折结果因为看不懂大雷霆。
春三月里想吃荔枝下圣旨让他亲手去种。
……
桩桩件件,傅钧纵然是想满足陛下的一切愿望,但有时候实在是有心无力。
他又开始想到底怎么才能让团圆学会说人话,想着想着又长叹一口气。
原本睡着的祁元善不知怎么醒了过来,连续听到两声叹息,他干脆睁开眼抬头盯着傅钧看,气鼓鼓的,明亮的眼睛睁圆,但带着怒意也并不显得凶,像只呲牙哈气伸爪子要挠人的猫。
“你叹什么气,是不是对朕心存不满?”
傅钧一下子被他逗笑,伸手理理他乱糟糟的头,非常熟练地顺毛:
“怎么可能?陛下是皇帝,皇帝怎么会有错。”
祁元善不领情,一副“这还用你说”
的神情,抬起下巴哼了一声。
他当然不会有错。
有错的只会是傅钧!
龙颜小怒的皇帝陛下重新躺回去,一边享受着傅钧的拍拍,一边在心底里细数傅钧近年来的罪行。
祁元善想来想去,一时间以往所有不顺心的事都冒了出来,诸如小时候傅钧逼他一天写五张大字、总是不允许他出宫游玩、说好永远在他身边但是说话不算数,自己跑去边疆待了两年等等……
他越想越气,干脆一下子翻了个身,半坐起来气鼓鼓瞪着傅钧。
傅钧一愣,也跟着坐起来,不明白陛下又怎么了,刚刚不是快睡着了吗。
他问,“怎么了?是喝水吗?”
陛下摇头,头顶翘起来的乱跟着一颤一颤,就算板着脸也很可爱。
傅钧弯唇看他,很有耐心地又问:“那要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