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抬眸看向陈蘅之。
然而,陈蘅之没有什么反应。她只是垂眸看了眼腕表,确认了时间后,这才整理了下袖口,又拿起了桌上的笔记本电脑,神色冷淡地开口:“谁到了?”
陆仲希不动声色地看了盛江南,而后回道:“陈三叔、陈二叔、信托律师、陈姑姑的儿子们也都到了,陈启衍通过医院视频连线。港城元家派了代表旁听,陆家也会作为和颐控股重要股东,列席本次会议。”
陈蘅之轻轻地笑了下,面上带着不加掩饰的讽刺:“真热闹。”
话音落下,她站起身,却没有立刻离开。她转过身,看着面前的盛江南,手指轻轻碰了一下她的手背。
盛江南抬眸看着她。
陈蘅之看到了她眼睛里面的焦虑与不安,她拉着她的手,低声安抚道:“不是什么大问题,你在这里等着我,好不好?”
盛江南本来就带了笔记本过来,也清楚陈蘅之此刻不可能真的把一切放下陪她。可她还是想问她要去多久,想问她一个人行不行,想问陈启衍到底还留了多少后手,想问这场所谓家族委员会是不是已经准备好了一张网,就等着她走进去。
可那些话到了嘴边,最后只剩下很轻的一句:“好。”
陈蘅之看着她,脸上露出了明显的笑容,她想了下又道:“我让人把你的酒店退了,你的行李也先送来我这边,好不好?”
盛江南想到酒店地下车库那个戴着鸭舌帽的男人,神色微微一顿,随后认真地点了点头。
“不要担心。我会处理好的。”
陈蘅之继续宽慰道,“实在不行,我们还有景晨呢。”
是啊,实在不行还有外部助力呢。
盛江南勉强笑了下,点头。可她心里很清楚,陈蘅之会这样说,恰恰说明局势确实有些超乎想象得糟糕,否则,她不会说这种话来安慰她的。
陈蘅之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转身与陆仲希一道离开。
伴随着门重新合上,办公室内只剩下了盛江南一个人。
桌上的咖啡还剩大半杯,显示器屏幕还没有熄灭,上面停着和颐控股临时董事会议程。陈蘅之刚才坐过的椅子还微微偏着,桌面上几份文件被她翻到一半,边角压着一支黑色钢笔。
是一根与陈蘅之在西营盘送给她的,一模一样的钢笔。
就连空气中都还残留着陈蘅之身上的雪松味、咖啡味,以及一点从医院带回来的消毒水气息。
这味道很淡,却让盛江南心底的不安变得越发清晰。
她不由得看向窗外。
明明是盛夏午后,天色却没有半分明媚,反而白得发灰。远处高楼的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眼的光,楼下车流密密麻麻,与平日的大城市别无二致。
恍惚中,盛江南会在思考,自己究竟是在北城,还是回到了曾经的新约克。
办公室隔音很好,外面的城市声响传不进来,喇叭声、脚步声、风声,全都被隔绝在玻璃之外。可正因为太安静,盛江南反而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一下比一下重,也一下比一下乱。
她站在原地,不住地调整着呼吸,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她告诉自己,能做的已经都做了。合规会议没有失控,memo也快要完成,陈蘅之已经去了家族委员会,左崇和陆仲希都在她身边,景晨这条线也已经被放进棋盘里。
现在她唯一能做的,就是等和相信。
等陈蘅之回来,相信陈蘅之可以赢;等局面进一步发展,相信陈蘅之会把景晨的势力放在最合适的地方。
哪怕她知道陈蘅之不会输,但她还是忍不住焦虑了起来。
如果按照一般的商业争斗来说,陈蘅之不会有任何的危险,但陈家真的好鬼扯。陈启衍竟然连港城元家的元怡姿都敢杀、连住院都不安生要反扑的人,他怎么可能只派陈菽之这么一把钝刀?
陈菽之是第一步,针对她的合规是第一步,那么他的下一步会是什么?
他这么下作,陈蘅之真的能玩得过他吗?陈蘅之为什么不直接撞死他算了?还让他能和死蟑螂一样四处蹦哒恶心人?
还是说,陈蘅之早就准备好了蟑螂药,要让陈启衍死得透透的?
意识到自己居然有物理消灭一个人类的想法,盛江南的手指微微收紧。当年江春歧会不会也是这样,一步步地做出想要弄死她全家的决定的呢?
自己现在这样和江春歧有什么区别?
站在原地,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摇了摇头,慢慢回到办公桌前。陈家的事情,她能做的都做了,不管陈蘅之做了什么决定,她只要支持和尊重就好了。
点开丽诺刚才发来的memo修改意见,盛江南沉下心,开始逐字逐句地调整措辞。每一个词都要替她自己留下余地,也替陈蘅之留下余地。
修改的地方并不多,很快就处理完了。可文档完成后,盛江南却没有立刻发送。
她怔怔地看着屏幕,指尖停在触控板上,迟迟没有按下去。
电脑的右上角始终停留着新的邮件提醒,那是她的私人邮箱。
发件人是:Hollis。
盛江南当然知道那是什么,不久前陈蘅之转发给她的,关于四年前的两个人事件的完整调查结果。
鼠标光标停在邮件上方,盛江南却迟迟没有点下去。
办公室实在太安静了,安静到她几乎能够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沉闷地撞在胸腔里。
明明她一直想知道真相。她想知道陈蘅之为什么会离开她,想知道当年到底是谁害她丢掉了工作,想知道那笔钱背后到底发生了什么,想知道陈蘅之那时候究竟被打成了什么样,又为什么连一句解释都没有给她。
她曾经那么用力地想要一个答案。
可现在,答案就在眼前,她却忽然有些不敢看。
盛江南闭了闭眼,片刻后,她先将自己的memo发给丽诺,邮件发送成功的提示很快跳了出来。随后,她重新看向那封私人邮箱里的未读邮件。
咬了咬牙,手指落下,终于还是点开了那份很大的文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