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蘅之看着她,睫毛轻轻地颤了一下,片刻后,她偏过头,淡道:“4年前的6月上旬,左膝髌骨粉碎性骨折。”
盛江南听到这句话,心口猛地一沉。她脑子里几乎是立刻就闪过了在申城时,陈荀之说过的那句话。
“是你爸爸打得吗?因为这个你才没办法回来新约克找我吗?”
盛江南下意识地问出声。
陈蘅之的脸色在瞬间冷到了极点。她死死咬住后槽牙,喉间翻涌起无数恶毒的讽刺,她想说,这一切不都是拜你所赐?想问她凭什么能露出这种无辜且理直气壮的神情?想骂她恩将仇报,将她的行踪透露给陈启衍的人,现在又在装什么?
可看着盛江南眼底那抹几乎要溢出来的湿意,她终究是将满腔的戾气生生咽了下去,深吸了一口气,陈蘅之声音里带了点难耐的沙哑:“盛江南,你确定要在这个时候,问这种问题吗?”
“我快干了。”
原本有点发冷的气氛,因为陈蘅之的三个字顿时又变得旖旎起来。
盛江南也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在这个时候追问这些,确实有些不解风情。片刻后,她低下头,很轻地触在了她膝上的疤痕上。
唇贴上去的那一瞬间,陈蘅之的腿明显绷了一下。
盛江南感受到了。
也正因为感受到了,她心里那点原本就要溢出来的心疼,顿时更重了些。她顺着那道疤痕一点点吻过去,鼻尖发酸,声音也低了下来:“陈蘅之,当时疼不疼啊?”
这一次陈蘅之没有立刻回答。
室内只有空调运作的细微声响,还有两人彼此的呼吸声。
陈蘅之微微抬头,看着盛江南。她半跪在地上,神色温柔又虔诚,看着自己哪怕做了祛疤手术仍旧明显的瘢痕,她无声地叹息了下。
过了好一会儿,就在盛江南以为得不到答案的时候,陈蘅之才缓缓地“嗯”
了一声。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就好像是一场错觉。
然而盛江南还是听见了,她感到自己的心口像是被陈蘅之的小钝刀划开了一个小口。
这还是陈蘅之第一次在自己面前承认自己的疼痛。
不同于上次在半山,陈蘅之被她堪破疼痛时的才说出口的疼痛,而是在这样一个灯光昏黄、夜色柔软、空气里面都是她们的呼吸与体温的夜晚里,陈蘅之终于说出了她的感受。
盛江南眨了眨眼,再度低下头,轻轻吻了吻那些疤。她眨了眨眼,将眼里生出的雾气抹去,学着小时候江春萍女士哄她的样子,一边细细密密地亲吻那些伤疤,一边轻柔地吹着气,声音温柔得不像话:“吹吹就不痛了。”
陈蘅之感受着那一点细微又发痒的气息,胸口像是被什么极轻地揉了一下。她没忍住,低低地笑了笑,抬起手,指尖缓缓没入盛江南的发间,动作轻得近乎抚摸,有些无奈地开口:“已经过去很多年了,江南。而且这样很幼稚。”
“但你现在还会疼。”
盛江南抬起头。她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在灯下亮得惊人,里面没有别的,只有清清楚楚的心疼,和一点近乎固执的认真。
陈蘅之被她这样看着,忽然就怔了一下。她很少被人用这样干净、纯粹的目光看着。更很少有人会在她的面前,近乎执拗地反驳她的话。
徐容致知道她的痛苦,明白她的处境,可她不是盛江南。她不会迈过那条界限,不会如此直白地告诉她,她会心疼她。
这世界上只有一个盛江南。
安静看着面前的盛江南,过了很久,陈蘅之缓缓地眨了下眼,低低地应了一声:“是啊。我还会痛。”
陈蘅之说这话时,语气很轻,似是妥协又好似委屈。在盛江南还没有分辨出其中的情绪时,她的手指已经顺着她的发丝向下滑,落在了盛江南的耳后,她轻轻地抚摸了下她的耳际。
“江南。”
陈蘅之垂眸看着她,声音低柔,“你亲亲我。”
盛江南没有任何拒绝的余地,或者说,从今天知道陈蘅之失去了母亲开始,她就没想过拒绝。
哪怕她依旧是那个看似冷硬的陈蘅之,可盛江南却看到了她面具之下的脆弱。这份脆弱让她心动的同时,又萌生出了一种想要撕碎它的冲动。
她想要看到最原始、最真实的陈蘅之。哪怕事。后的代价会让她接下来的几天都在懊悔,可她想要这样做。
于是她微微仰头,吻上了她。
盛江南比任何人都清楚,陈蘅之这幅清冷的外表下,藏着怎样的灵魂。她不喜欢被轻柔地对待,所以当她俯下身的瞬间,陈蘅之的脊背不可自制地绷紧了。
那是一种极具侵略性的温软,如同一场蓄谋已久的海啸,轻易地漫过了她苦心经营的堤坝。
记忆在这一刻出现了诡异的偏差。十八岁时的盛江南,是一场生涩的、连落下都要窥视云层脸色的细密雨丝;而眼前的盛江南,则是台屿省盛夏最狂暴、潮湿且具有毁灭性的台风。
陈蘅之闭上眼,在一片寂静之中,终于听到了内心里那个名为“自持”
的城堡轰然倒塌的声音。
“嗯……江南……”
陈蘅之像是从神龛上跌落,那些所谓的体面与身份在汗水与吐息中消散。
久违的、甚至带点惊恐的失控感,像一道高压电流,顺着她的骨骼一路炸开,让原本清冷的理智变得溃不成军。
盛江南不仅没有见好就收,反而变本加厉。她缓缓抬眸,那一双看似温和的双眸,此刻正跳动着陈蘅之最为熟悉的、只在方寸间才会满溢而出的贪婪。
在暖色壁灯的勾勒下,盛江南那双本就红润的薄唇,此刻更是透着一种灼人的、晶莹的水光。
“蘅之,”
她含着笑,声音低得发哑,“你还是一如既往地……”
她后面的话没有说完,只剩下一点带着意味的停顿,和轻轻拂过陈蘅之颈侧的指尖。
“会有人想到陈家大小姐有这样的一面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