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像只要自己装得云淡风轻,装得矜贵体面,她就始终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大小姐。
盛江南望着脚下人行道那道被夜色切得有些模糊的白线,喉咙发紧,忽然低声问:“陈蘅之,你会哭吗?”
电话那头静了一下,紧接着,陈蘅之笑了。笑声很真切地传了过来,却没有半分轻松,反而带着一种近乎讽刺的冷淡:“盛江南,你觉得眼泪有用吗?”
人们不会因为你的眼泪就将信任交付给你,不会因为你的眼泪而对你有任何的怜惜,更不会因为你的眼泪而分给你一份半点的爱。
眼泪是这个世界上最没有用的东西。
哪怕盛江南早就猜到了她会这样回答,可真正听见的时候,心还是像被什么轻轻扯了一下,她低声道:“眼泪是没什么用……但是,偶尔发泄一下情绪,其实也蛮好的。”
她当然知道陈蘅之不会听,可鬼使神差地,她还是想要说给她。
可陈蘅之依旧只是淡淡地回了一句:“我不靠哭发泄情绪。”
盛江南握着手机,沉默了。她忽然很想知道,陈蘅之现在是怎么发泄情绪的?
是像过去那样,恼怒地将桌上的文件一扫而落;还是把自己关在没有人的房间里,一根接着一根地抽烟;亦或是,她根本就不发泄?
但如果不发泄出自己的负面情绪,日积月累的,人不会变得越来越沉郁,越来越偏激吗?
想到陈蘅之如今的状态,她的笑意越来越淡,她的言语也越来越少,甚至很多时候盛江南都分辨不出她的真情与假意。
她不正往盛江南想的方向变化吗?
这个念头浮上来,盛江南心底那点奇妙的情绪忽然被放大了无数倍,几乎将她整个人淹没。
她站在港城中寰的街头,与陈蘅之隔着一整片海峡与风雨,第一次开始怨恨两人之间的距离。
她想要看下陈蘅之现在的神情。
“陈蘅之……”
鬼使神差的,盛江南又叫了陈蘅之的名字。
“江南。你怎样缓解焦虑,我就怎样发泄情绪。”
陈蘅之无声地叹了口气,终究还是不忍,“我为你缓解过焦虑,你愿意帮我吗?”
第70章听话的资本家2。0
70。
陈蘅之是怎样帮助盛江南缓解焦虑的呢?
用身体。
盛江南没想到她会突然把话题拐到这里,呼吸微微一滞。她下意识想起陈蘅之如今越发阴郁难测的性子,十分需要发泄情绪,也想起她众多床。伴带来的优秀战绩,盛江南的唇角很轻地牵了一下,几乎就要冷笑着反问:怎么,北城就没有让你称心如意的人了吗?
然而话还没有出口,陈蘅之冷冷告诫的声音就再次响起:“盛江南,我浑身痛。我劝你别说让我生气的话。”
陈蘅之竟然猜到了她会说什么吗?盛江南握着手机,站在人行道边,听到这句,反倒低低笑了一声。那点笑意很浅,被晚风一吹就散了。
“Sybil。”
电话那头,陈蘅之的声音比刚才更轻了点。药劲已经缓缓上来,陈蘅之不再保持站在原地不动的姿势,她重新坐回了椅子上,继续看向自己还没有处理完的文件。
“嗯?”
盛江南的手表轻轻震了一下。她抬腕瞥了一眼,是新邮件提醒,屏幕亮了一瞬,又很快暗了下去。
“你来过北城吗?”
陈蘅之忽然问道。
哪怕陈蘅之自己对这座城市并无太多的眷恋,更别谈什么对这片土地的深情,但这里到底是她出生、长大、受困过、挣扎过的地方。她想要知道,作为一个在内地长大、对台屿省原本只有刻板印象的人,盛江南有没有哪怕一次,试图跨越那道海峡,真正地站到过她生活过的土地上,窥探过她的过去。
听到陈蘅之的问题,盛江南的心没来由的一紧。她抬眸看着遮打大厦前川流不息的人潮,望着红绿灯机械变换的模糊影相,思绪突然被拽回了三年前。
那是她们分开的第二年,她还在港城的JPM医疗健康组没日没夜地做空中飞人,她跟着当时的董事总经理去到北城,为一家医疗器械公司做尽调。
会议安排在下午,地点就在信义区。她们一行人早上落地桃园,几乎没怎么休息,只在机场回了几封邮件,便直接上车进城。
北城与想象中大差不大,只是比她以为的更潮一点,也更灰一点。那天的天气算不上太好,天色是灰白的,太阳被乌云遮掩着。高架、楼群、广告牌,一路从她的眼前向后退。
盛江南坐在商务车的后排,膝上放着笔记本,屏幕上显示着港城那边发来的数据,她保持着自己的忙碌,像是对这个城市完全不感兴趣一样,但更多的,她清楚,她是在转移自己的注意力。
可这个鬼世界就是这样不叫道理,越想避开什么,就越会被突然骑脸。
前方路口恰好红灯,司机缓缓踩下刹车。车身停稳的那一瞬,盛江南眼睛有些酸,下意识地从屏幕前抬起头,朝窗外看了一眼。
也就是那一眼,她看见了那栋楼。
黑灰色的玻璃幕墙,高而挺拔,底部的标识并不夸张却足够醒目——和頤能源。
盛江南怔了一下,随着车子驶离,她都没有反应过来自己看见了什么。大脑好似空白了一样,只有眼睛处理了自己看到的信息。
和颐能源。
陈家的和颐集团旗下的能源公司,陈蘅之担任董事的和颐能源。
在与陈蘅之在一起八年的后面两年,她时常能在陈蘅之的电脑上、电话谈论中听到这个公司的名字。
她握着笔记本边缘的手指,忽然轻轻地收紧了。
北城与所有的城市一样,信义区也同其他城区没有什么不同,来来往往的人群,细密交织的车流。恍惚中,盛江南有些分辨不清,这里,竟然是陈蘅之生长过的城市吗?
她是在什么时候开始,对陈蘅之的过去生出那样强烈的好奇与贪心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