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阁老笑道,“他算是有主意的,但我还是那句话,给三品以下官员做传不妥。榆安县令的事还涉及到忠顺王爷,他就算被囚王府,宗人府也容不得史书多加笔墨。
要给这个人立传,绕不开宗人府,咱们也没有配合的必要。林珩想要从内阁大库调取督抚题本,先解决宗人府那边再说。”
林珩总算知道障碍重重这几个字的真实意味了,修个史而已,还和宗人府杠起来了。
立在皇帝面前,林珩和宗人府宗正据理力争,中心思想只有一个:逆王罪过太大,修史时决计避不过,难道要让后人猜测皇帝莫名其妙圈禁自己弟弟吗?
还有南北两处的战争,始作俑者都绕不开这个人。
宗人府则以为,家丑不可外扬,这些大事上都可春秋笔法。至于此等小事,那更不可牵扯上位了。难道要用亲王的荒唐去衬托臣下的高尚吗?
宗正和林珩互不相让,吵到后来,宗正都指着林珩的鼻子,骂他以下凌上了。
林珩冷笑一声,索性梗着脖子说:“历朝历代,不是没有史官因秉笔直书获罪,宗正若一味抑史避事,舍林子璋一人以正其道又有何难?”
皇帝差点一口茶水喷了出来,斥责他道:“胡说八道,何至于此。”
到此,皇帝的态度已经很明晰了。林珩对战宗人府,险胜。
后来皇帝私底下和喜顺闲话,还说好在当初没让林珩去做御史。不然这撞了南墙也不回头的性子,自己应该没有安生日子了。
林珩的执拗换取了这件事的继续推进,皇帝一旦松口,内阁也就不好多说什么了。皇家都不在意自己跌面子,区区内阁更不用端着。总不好显示自己比皇帝还要圣明吧。
在这种种的周折后,替榆安县令立传一事,前后经历了整整一年。等成文后,增删描补又用了半年。
最后林珩呈上这位七品官员的传记时,还顺便递了一张折子上去,上头细数了国史馆调阅档册的诸多掣肘和改进建议。
张太傅从国史馆副总裁手中接过林珩这一年的成果,不期然看笑了。副总裁也笑:“国史乃千秋公论所寄,馆中修纂,正该用此一腔肝胆,不避嫌怨之士。”
张太傅摆摆手说:“你过于褒奖他了,一腔肝胆的人不少,冯青不就是因为一腔肝胆被罢官的吗?林子璋的优势,在于他有不避嫌怨的底气。
编修们碰上吏部会胆怯,侍读学士也不敢公然对上宗正,甚至连公然对上宗正的机会都没有。林子璋身份特殊,这就比人强许多了,至少此事放在他手里,成了。
自此之后,文武百官皆可入传,世人知功过俱留青史,敢不避恶向上,时时自省。后人观览,亦可通晓治乱根源,兴替有常。”
张太傅给了林珩十分的褒扬,他手下的老陈也因此得了个外放学政的机会,喜的合不拢嘴。
林珩做成此事,心里很得意,兴致盎然地邀了父亲和周肇一起到酒楼欢聚。
林如海虽然退出了内阁,但皇帝信任他,时不时的还要将他留下“以咨政事”
。对于林珩这些日子的作为,他也是看在眼里,听在耳里。
吃饱喝足听完小曲,林如海突然转着酒杯问林珩:“我听闻,你在朝上慷慨激昂,说要学历代史官秉笔直书,虽九死犹不悔?”
林珩一个机灵,迷离的眼神都清澈了。他讪讪地说:“那就一说而已,御史们还日日叫嚣着死谏,大学士们动不动就说要挂冠而去,也没见谁真的做了呀。”
林如海勾唇一笑:“我还真以为,你要知其不可为而为之了。”
林珩撅了噘嘴,无奈地说:“那不过是说来哄哄别人,也哄哄自己的话。这世间之事,有多少禁得住如实记述的。真要一丝不改,恐怕仁君圣主治下也是字字血泪。
别说留于后世了,连落于纸上都难。儿虽拙,这个道理还是懂的。争这一场,不过是因为有些人,有些事,不忍叫他堙于岁月长河罢了。”
现世之人,是无法对当下做出准确评判的。国史最终还是服务于皇权的统治,林珩能直斥逆王的过失,前提是皇帝愿意这段“历史”
落在纸上。
林如海见他明白,也就不再多说。
“其实我还更喜欢像以前那样,记一记官吏们的佳政优绩。后人看了,还能学习学习,多好啊……”
林珩走在父亲和周肇中间,踩着霞光,说着理想,意气昂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