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徐觐山只是靠在病床上很轻地摇头,平静回道:“往者不可谏,老吴。我都活了大半辈子了,能多活一天也是赚来的,何苦非要再去执着那两三年。”
那是一个阳光不太浓烈的秋日傍晚,余晖从窗外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投到荒白的墙面上,再斜斜地拉长。每况愈下的身体导致他嘴唇绀,说话都费力,只能说一句,停一句。
可他脸上却始终挂着温和的笑意。
“只是小暮……”
鼻间还带着鼻管,徐觐山缓缓的叹口气,“都说孩子是来报恩的,我跟文聿本来没有机会做父亲,冥冥之中能有这么个儿子,都算是上辈子修来的福分。”
那天,吴钦荣在病房里坐到天黑。
两人断断续续聊了许久,虽然早已将生死看透,可老教授仍不免担忧,那时的佟文聿查出阿尔兹海默症,已经逐渐开始不太记得身边人,也无法感知痛苦。
可徐暮不一样。
聊天中途,喉咙痒,徐觐山掩唇重重咳了两声。
摊开时掌心赫然有了血迹,他不动声色地握拳,没让老伙计现,低沉着嗓音说,“小暮心重,我现在就怕哪天我走了,他无法面对文聿,也不肯放过他自己。”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剩茶壶烧水沸腾的响动。
吴钦荣用绒布擦着刀面,再放回去,“这是觐山用了一辈子的手术刀,每次出船考察都带着,原本是要传给徐暮的,那天他交给我,跟我说如果徐暮要走,要离开医院,就别再给他了。让他去做点自己喜欢的、想做的事……”
“可我没舍得,好苗子太少了,徐暮是我打小就喜欢的孩子,当年他说要辞职的时候,我没应,没放他走。”
扣上锁扣,手心轻轻覆在盒面上,他把那套手术刀推到林彦朝面前。
“作为老师,我很惭愧,若不是因为我的私心,徐暮也不会有今天的为难,可作为医生,我又很庆幸,长江后浪推前浪,属于我跟觐山的时代已经过去了,未来交在他和家言手里,我放心。”
*
手术历经五个小时结束。
放下持针器的那一刻,徐暮指尖微微有些抖。他透过镜片看向对面的程家言,两人眼神交换,程家言轻点了点头,戴着口罩对他说:“剩下的交给我。”
于是不再停留,徐暮转身下台,脱下无菌服大步离开。
没去更衣室,他直接冲进了走廊尽头的卫生间。
打开水龙头,哗哗的水流声盖过他俯身呕吐的动静,徐暮这次的生理反应格外强烈,胃里的东西全都在翻涌着往外冒,好似有人抓着他的胃用力拧。
吐到后面嘴里全是酸的,嗓子烧灼着疼,连咽口水都像在吞刀片。他在洗手台前洗了把脸,靠着冰冷的墙壁闭眼休息,直到缓过那股劲儿才起身去洗澡。
手术很成功,双心辅助在植入后运转得也很顺利,关胸后,陶进那里会由程家言去沟通,如非必要徐暮不想再去面对他们夫妻俩,索性挑了另一扇门从职工通道出去。
没想到刚迈出感应门,抬眼却看见了林彦朝。
“哥?你不是回去了么?”
吐得太狠,徐暮嗓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林彦朝往前靠近,指腹温柔地擦过他的眼尾,“兰姨煮了汤,我来接你回家。”
眼底一热,徐暮环住他的腰,双手攥住林彦朝背后的衬衫布料,攥得很紧,同时将压抑颤抖的声音闷在了林彦朝的肩窝里,“你说,二叔不会怪我的,对吗?”
“不会,”
手术中心温度低,徐暮身上一片冰凉,林彦朝将人抱紧,用温热的唇亲吻着他的额角说,“他会一直为你骄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