巡回护士闻言迅将冷盐水注入右心。
这是徐暮今天最后一台Vsd手术,术中采用的是经右心房入路,室间隔缺损的部分已经完成补片,现在需要用冷盐水测试是否存在三尖瓣返流。
患者术前已经插入Tee探头,声心动图像实时同步到屏幕,徐暮抬起头,视线越过双目手术镜望过去,确认并无异常,于是收回眼道:“准备排气,暂停左心引流。”
器械护士立刻递上吸引器,徐暮接过,快将视野区域内的残余血液抽吸干净,完成荷包线打结,彻底闭合右心切口。
“升主动脉排气,准备开放阻断钳。”
灌注师应声旋动旋钮,与此同时,徐暮开放主动脉。引流,复温,再次抽吸。对面的一助扭头看眼监护仪:“主任,窦性心律恢复。”
嗓子粗粝干,徐暮只低嗯了声。
手术进入尾声,减流,撤体外循环,检查切口处并无渗血,房压和静脉压也逐渐趋于平稳,徐暮紧皱的眉心终于舒展,“关胸你来,皮内缝合注意对皮,有情况随时叫我。”
“好的,主任。”
一助应声接过吸引器,继续操作。
徐暮脱掉手套和无菌服,转身快步迈出了手术室。
半分钟后,洗手间里流水声和呕吐声几乎同时响起。徐暮双手撑着洗手台边缘,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肩胛骨在湖蓝色洗手服下绷出清晰的轮廓。
连续三台手术,胃里早就吐空了,徐暮缓过劲后直起身,玻璃镜面映出他白的脸,水珠顺着鬓角往下滑,砸到白瓷台面上洇开一小片水痕。
出去时,周冀等在门口,递给他一杯水。
徐暮吐到现在,嘴里正好酸,仰头喝完,麻木的舌尖才品出点甜味。
顺手将纸杯丢进垃圾桶,他问:“放糖了?”
“嗯,怕你撑不住,给你加了点葡萄糖。”
周冀说。
徐暮对上台手术有严重的心理应激,这件事在心外并不是什么秘密。
说话间,两人来到更衣室,周冀扫眼墙上的时钟打趣,“不过看着还不错,最起码这台你已经勉强挨到了手术结束。”
徐暮打开柜子,取出毛巾擦了擦脸,没有接话。
去年底刚排手术那会儿,徐暮能做的手术很有限。他无法直视开胸后被鲜血充盈的胸腔,和胸腔里仍在跳动的心脏,所以术前的开胸插管大多都让一助操作,直到体外循环开启后,心脏在低温下停跳了,他再上台。
否则以他的情况,根本连半场手术都坚持不了。
心外的手术三五个小时是常态,急症重症来了就得上,从来没有让医生挑病人的道理,也没有哪个医生大牌到可以每次让其他主任副主任随时待命替自己收拾烂摊子。
这一点徐暮心里自然明白。
因而,为了延长自己可以独立操作的手术时间,上台前的两个月,徐暮几乎每晚都在研究所解剖实验羊,不断强迫自己从开胸到悬吊心包,一步步地适应。
适应不了就吐,吐完了再继续。
直到脱敏为止。
好在半年过去,成果显著,今天这台成人室间隔缺损,徐暮从体外循环插管开始整整坚持了两个小时,确实如周冀所言,已经比以前好太多。
心外科强度大,徐暮最近手术排得满,加上每台结束都得吐上几回,导致他最近几个月瘦得很快,不仅眼窝越来越深,连颧骨下方也凹陷得厉害。
看他这样,周冀转头又给他倒了一大杯糖水进来,徐暮也没客气,接过杯子就往嘴里灌。
“话说,你干嘛突然那么拼,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有指标呢?”
对徐暮重回手术台的这件事,周冀很难不奇怪。
别说手术台了,之前的三年徐暮连医院都不爱来。要不是去年人工心脏进临床,吴钦荣点名要他负责,周冀甚至都以为他会彻底离职不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