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漪一边同她答话,一边毫不留情地从小团子手里夺过小摆件,小团子愣了一下,左顾右盼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哇呀呀了两声,却没哭,只睁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瞪着清漪。
片刻后,他又扭着身子爬到了清漪身边,伸手去扒拉她袖子上的绣线玩。
姜氏看她方才那随意的态度本来有些生气,可见着姐弟俩无比自然的亲近,神色却慢慢软了下来,眼眶微微泛红。
“若是你娘在就好了……”
那年元宵灯会,乳母带着她妹妹姜家七姑娘出去看灯。
满街的花灯亮如白昼,人山人海里一错眼的功夫,两个人便都没了。
姜家是书香门第,最重脸面。府里走失了一个姑娘,纵然还年幼,传出去却也是天大的笑话,不单府上的姑娘们名声受损,连已经出阁的姑奶奶们都要被婆家指摘。
暗中派人找了两日没有消息,姜家老夫人当机立断,对外的说辞便成了“七姑娘命格与长辈相冲,送往南方族中养病”
。
这一“养病”
,便再也没有回来过。
那些年里,姜氏偷偷哭过不知多少回。她知道妹妹不是去养病了,可她什么都不能说,什么都做不了。
可姜氏从来没有忘记过妹妹。
所以,那日在姜家老宅,当她看见清漪那张脸,听见清漪哭着说“亡母至死都在思念姐姐”
的时候,她的心便像是被人攥住了,疼得喘不上气来。
清漪动作一顿。
她看着姨母与生母有五分相似的面容,却想:若是她早知道世间这些道理,绝不会坐视母亲郁郁伤身。
母亲与姨母,一直也都是在忍。忍来忍去,不过伤身自轻。
什么名声,什么规矩,什么旁人的眼光和闲话,这些东西压了母亲一辈子,也压了姨母半辈子。
她不想再被它们裹挟。她要肆意地去追寻自己想要的,方能过好这一生。她也想要姨母,往后过得更自在。
她手上轻轻地拢着仁哥儿。小团子正拿她的袖子磨牙,口水洇湿了一小片,浑然不知大人心里的波涛。
清漪笑了,伸手点点他的小鼻子:“也不嫌埋汰。”
姜氏也被逗笑了,拿帕子按了按眼角。
姨甥俩又絮絮说了好一会儿话。
清漪听闻不日举家要去沈尚书家参加尚书寿宴,便求姨母带自己去见见世面。
沈家设宴,岑宜年作为武德侯世子、大理寺少卿,定然是要去的。
她的时间不多了,她要抓住每个靠近岑宜年的机会才好。
*
去了劲松堂一趟,舒兰没从杨妈妈那儿得到什么好处,反倒挨了一顿训斥,要她不要老是想着在二夫人跟前献殷勤,该好生伺候表姑娘,往后表姑娘进了门,才会记得她的好。
昨日被二爷敲打一番,舒兰便心生退意,怕自己在主子跟前挂了号,这才又想着讨好劲松堂那头。可眼下一听这话音,便知道先前杨妈妈许诺让她进劲松堂伺候的事是没影儿了,那点子侥幸心理,此刻被碾得粉碎。
待回了海棠春坞,她活像个霜打的茄子,头耷脑地走进院门。
眼见着梧桐在姑娘跟前忙忙碌碌地伺候,本是想一如既往地讥笑她两句,话没出口又骤然收了声儿。
杨妈妈可是劲松堂的老人儿了,从前姑娘刚跟着二夫人回侯府的时候,杨妈妈也是恨不得门缝里瞧人,这些时日,待姑娘却愈发客气,可见,姑娘与二爷的事多半是能成的。
舒兰猛地回过神来。她看着梧桐,不期觉得这丫头或许比自己看得通透。眼前这个看似文文静静的姑娘,根本不是好相与的角色。再这么敷衍慢待下去,自己将来恐怕迟早要被二爷一顿板子赶出府去。
于是也手足无措地候在了一旁,觑着有什么能上手的。
清漪正在看一些杂记,桌边置着一只针线笸箩,里头搁着一条刚改好的发带。
原是裁衣裳剩下的边角料,清漪在两端各绣了小小的一簇海棠,又缀了两颗从旧耳坠上拆下来的珍珠。
若系在发间,却比寻常的缎带要别致得多。
手中的杂记是她先前特意托姨母寻来的,其间有山海地域,诡谲风俗,志怪故事,甚至还有零零散散的仵作杂记。
她看得津津有味,直至外头天色暗了下来才收起书,抬眼便见舒兰正在悄悄捶打着自己的小腿肚子。
舒兰只当是姑娘故意给她下马威,看她在身边晃来晃去也不搭理,可功夫都做了总不能半途而废,于是脚都站麻了也不敢去躲懒。
清漪与梧桐对视一眼,后者无辜地眨了眨眼,清漪便又顺势将书展开,一脸漫不经心地问:“今日你去找劲松堂里的妈妈和姐姐们说话,可听到什么趣事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