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早就习惯了舒兰对自己的欺负,可今夜却翻来覆去睡不着。
并非因此等琐事委屈,而是攥着手里发烫的银两,想的是有了这笔银子,阿娘又能再吃上两剂药了。
阿爹过世后,阿娘起初还想自己担起来地里的重活,可又碰上年景不好,操劳一年下来收益不多,还损了身子,至今遇上雨雪天气都浑身不舒坦。
乡里的老大夫倒是开过药,可阿娘持家节俭,哪里肯费这个银子?
不过待她寻个时间,托府里采买的姐姐帮她置些药回来,再送回家去,阿娘便也只能依她了不是?
她美滋滋地想着,却听里间忽地传来细微声响。
梧桐吓了一跳,连忙屏住呼吸,侧耳细听了一会儿,才轻声唤道:“姑娘?”
问可是自己吵醒了她。
又等了片刻,才听见清漪的声音从纱帐后传来,隔了一层帐幔,听不出什么情绪:“梧桐。白日的事,你为何没有告诉二爷?”
她心里存着打算,攀扯着岑宜祯的同时没有放弃在岑宜年面前露脸,只不过存心算计时,她会避开所有丫鬟。
偏今日是意料之外的变故,但究竟她在岑宜年屋里待了小半个时辰的时间,旁人不知晓,梧桐等了她那么久,定然知道不合礼数。
她猜测梧桐会替她瞒着,但仍要有此一问。
梧桐却愣了片刻,下意识地道:“姑娘,您才是我的主子。”
她说这话时语气理所应当,没有半分犹豫和讨好,仿佛这是天底下最寻常不过的道理。
清漪在帐子里笑了一声:“可这银钱是二爷给你的。”
舒兰鄙夷清漪巴巴地千里进京,像个打秋风的破落户,端得是心高气傲,可转头,倒是对侯府的庶子趋之若鹜……
念头刚转过,就听梧桐道:“那也是因为您才赏我的。且……听闻丹霞院当日进府,一文钱的陪嫁也是没有的。二老爷不理庶务,二房靠夫人的陪嫁和经营,您又是夫人的嫡亲侄女,您花二爷的钱,实然也不过是花夫人的钱,天经地义罢了。”
丹霞院便是方小娘的院子。
当年方小娘进府时,不过是个穷秀才家的女儿,身无长物,若非二老爷执意要纳,以她的出身,连侯府的小门都摸不着。
这事在府里不是什么秘密,只是一向没人敢当面议论罢了。
帐子里静了一瞬。
“你啊你,若是叫旁人听到,定要说是我教坏了你。”
商清漪的确对拿了岑宜祯的钱也不怎么愧疚。
姨父岑二老爷是个只知风月的糊涂蛋,姨母性子又太软和,才让二房上上下下没个尊卑。
若是姨母这些年手紧一紧,岑宜祯出现在她面前时,多半是个窘迫卑怯的模样。
岑宜祯不会满腹经纶,年少成才,那她自然也不会多看他一眼。
“奴婢心中自有道理的。”
梧桐却很坦然。
她想起当日进府的时候。
人牙子领着她和七八个丫头一道站在海棠春坞的院子里,管事婆子将人一个接一个地叫上前去问话。
她站在末尾,瘦得像根豆芽菜,身上的衣裳补丁摞补丁,手脚都不知往哪儿放。
她并不识得府里有身份的管事妈妈,若是由着管事婆子来分派,她多半是要从粗使做起的。
洒扫、洗衣、倒夜香,那样的活计又脏又累,月钱还少得可怜。
可姑娘选了她,她就成了近身伺候的丫鬟,更不提如今还能时不时有额外的赏钱了。
又从舒兰的鄙薄里知道姑娘身世可怜,无依无靠,这世道,哪能不需要一个依仗?
靠着二爷或是大爷,若能靠上,便是十足的本事,没什么好指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