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那是我的命令,他必须这么做。
但这次,他选择了主动面对我。
“谢谢你帮我充卡。”
他没有叫我所长,“如果有机会,我出狱了还你。”
说完这句话,我看见他眼里的光一点点黯了下去,最后被卑怯取代。也许他知道,兑现诺言遥遥无期。
我告诉他:“你在冷泉的表现,可以和管教申请减刑。”
程木沉默了一会儿,平静的眼神中积蓄了足以带来一场暴雨的阴霾。
“申请减刑,首先要接受判罚。”
而他不想认罪。
我问:“你不想出去吗?”
他问:“出去了能有什么?”
我想到了那只飞过墙头的风筝,于是说:“自由。”
他看着夕阳,喃喃自语:“我向往的自由,是能走出监室,在操场晒一会儿太阳。你向往的自由,是每天午休能走出这道高墙。墙外的人向往的自由,更加远阔。我们的自由对他们来说,是监禁和牢笼。自由的定义,是有边界的。”
我明白他想说什么。
冷泉的墙,是我们能看见的,外面无数高墙,是我们看不见的。
离开冷泉,意味着认罪。他也许可以获得身体上的自由,但灵魂的自由将被永远扼杀在这里。
所以他宁愿留下,等待那个也许根本不会降临的正义裁决。
我们沉默地走到水房,又沉默地回到机房。
程木把水桶撂在机房门口,然后递上双手,心甘情愿地交出自由。
手铐锁芯合上的那一刻,我觉得天光越来越暗,好像一眨眼就进入了黑夜。
这里有那么多堕落的灵魂,我的注视、我的仁慈,无法改变任何事情。我只能看着他们坠落再坠落,直至那一声粉身碎骨的回响。
他手腕的伤口已经好得差不多了,也没有再添新伤。
“谢谢所长。”
他说。
那天之后,程木再也没有出现在阅览室。
阅览室仍旧有源源不断的新书送来,在冷泉最后的那段日子,时间过得很快。没有了叶招兰,没有了王桂芳,308恢复了平静,冷泉也恢复了缄默。
这中间,涂继明老婆来大闹了一次。出狱的小薇怀孕了,并一口咬定孩子是涂继明的。孕期三个月,孩子是在冷泉怀上的。
没人知道这个孩子是什么时候,又是怎么怀上的。涂医生被解聘了,没有人愿意将这桩丑闻公之于众。这件事在冷泉口耳相传了一阵后,很快便成了沟渠里的一滩腐肉,再无人提起。
每隔几天,就会有押解车开进冷泉。
放风时间,犯人们会齐齐趴在走廊上看,目光中充满好奇。对他们而言,来的不是新犯人,而是一只又一只双眼健全的猴子。
这就是他们的生活,在这漫长的干瘪的,只能回首而无法向前的生活里,唯一的期盼。
我时常对着会面室的监控画面出神,看着形形色色的犯人和他们的家人、爱人见面。有人吵吵嚷嚷,说着听不懂的乡音,有人哽咽失声,而有人只是相顾无言。
我在想,如果坐在会面室的人是我,我会作何姿态。如果对面坐的人是我的至亲,我的爱人,我是否有勇气拿起电话,哪怕不发一言?
离开冷泉的那天,我去到政务楼找郑所签述职报告。我敲了敲门,屋里有脚步声,但却没有回应。
于是我回到了机房等待。政务楼的监控画面里,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蓝马甲身影。
走廊外,是阳光明媚的春日,而他却只能站在阴影里。
他走在那条永远不会通往光明的长廊上,形单影只,却背负了某种决心。
他身上的镣铐太重,信仰又太轻,于是他能做的,只有抬起头,望向监视器,等待神谕的降临。
年轻的俄狄浦斯啊,尚不知道自己从未逃脱过命运。
这一刻我心中的疑惑,终于得到了解答。
——他知道我在看着他。
因为,在无数个日夜,无数个监视画面,无数时间的碎屑中,他都在和我对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