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边一个老师傅碰了碰戴维的胳膊。
递给他一个印着红星标志的搪瓷缸子。
“去盛碗热的垫垫肚子,红豆沙里放了老冰糖,甜得很。”
戴维僵在原地。
手里的微型相机镜头对着保温桶,手指停在快门上,按不下去。
这跟他在伦敦收到的情报完全相反。
下午五点整。
下班的电铃准时拉响。
工人们关掉台灯,把工具整齐插进工具架。
没有人拖延,也没有人被强制留下加班。
大家有说有笑地脱下防静电服,换上自己的衣服,朝着大门涌去。
戴维故意落在最后。
他溜到三号装配线后头,想寻找被克扣工资或者受了工伤的残疾工人。
老李头正拿着一块干净的棉布,仔细擦拭着焊机外壳上的灰尘。
他的左手食指缺了半截,动作却利落。
戴维按捺不住,凑上前去。
他操着生硬的中文压低声音:“老伯,他们是不是不给你工钱?你的手指断了,厂里赔了多少钱?”
老李头手里的布停住了。
他转过头,上下打量着戴维那张抹了黑灰的脸。
像看一个傻子。
“说啥胡话呢,后生。”
老李头解开工装最上面的扣子,从贴身的内兜里摸出一个红塑料皮的硬本子。
本子翻开,上面盖着凛冬科技的烫金大印。
“老子是车间干股股东,去年年底分了八千块现金!”
老李头把存折往戴维眼皮底下递了递。
“这手指头是以前在黑作坊断的,贺老板掏了五百块给俺治好,还分了俺一套带电梯的新房!”
“老子下班顺手擦擦机器,那是擦自家的聚宝盆,你懂个屁!”
老李头收起本子,揣回心口窝,哼着戏曲大步走出了车间。
戴维站在空荡荡的流水线旁。
冷风从换气扇吹进来。
他背包里的暗访笔记本上一片空白,连一个污点都记不下来。
他有些失魂落魄地走到配电房后头的死角。
靠着冰凉的水泥墙滑坐下来。
手指抓着那台价值上万英镑的偷拍相机,眼眶酸。
他想起了自己在伦敦写下的那些抹黑稿件。
想起了那些在电视机前夸夸其谈的政客。
一股说不出的羞愧涌上来,眼泪混着脸上的黑灰淌下来,淌成了两道泥浆。
戴维擦干眼泪,推开配电房的铁门,正撞见端着不锈钢托盘巡查的刘大强。刘大强一把扯下他的工牌,咧嘴一笑:“新来的?走,饭点了,带你见识见识咱们后厨的大师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