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凛放下手里的红笔。
他没有多问一句废话。直接绕过办公桌,大步流星地走出办公室。
皮鞋在木地板上踩出沉闷的声响。
刘大强抹着汗,紧紧跟在后面。
五分钟后。红星厂职工宿舍区。
这是一栋刚翻新不久的四层红砖楼。原本设计容量是两千人。
贺凛推开宿舍区一楼的大铁门。
门轴出干涩的摩擦声。
一股混合着浓烈汗酸味、劣质香皂味和脚臭味的热浪。
瞬间扑面而来。熏得人几乎睁不开眼。
贺凛推开宿舍区的门,看到连过道里都睡着劳累了一天的工人。
不仅是过道。楼梯的拐角处。水房的洗手池底下。
甚至连每层楼的垃圾桶旁边。
只要有一块能躺下一个人的平地。全被塞满了。
这些刚进厂的新工人,连个像样的床铺都没有。
有的铺着几张从废品站捡来的硬纸板。有的干脆直接躺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身上盖着单薄黄的毛巾被。
他们太累了。在流水线上高度集中精神干了一天。此刻睡得死沉。
雷打不动的呼噜声此起彼伏。震得楼道的窗玻璃都嗡嗡作响。
贺凛的眉头深深地拧在了一起。
形成了一个深刻的“川”
字。
他小心翼翼地迈开步子。生怕踩到地上熟睡的工人。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满是油污和老茧的手脚。扫过那些疲惫却安详的脸庞。
胃里像塞了一团棉花。有些堵。
“贺总。”
刘大强跟在后面。压低了嗓门,声音里带着愧疚。
“周围能租的民房全租空了。连隔壁村的猪圈都有人愿意出钱去住。”
“实在没地方安置了。工人们说,只要能在红星厂干活。睡马路牙子他们都愿意。”
贺凛没有说话。
他走出宿舍楼。夜风吹在脸上,带来一丝凉意。
他摸出口袋里的红塔山。点燃。
火星在夜色中明灭不定。
青灰色的烟雾在指尖缭绕。
让为自己卖命创造财富的工人睡走廊?睡水泥地?
这不是贺凛的作风。
在1995年,绝大多数南方老板的常规操作,是去郊区租几片便宜的铁皮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