鎏金落尽,封赏尘埃落定。
历时数月的功臣分封大典,终于在一片肃穆祥和的氛围中彻底落幕。皇城内外,先前因大典筹备、礼乐陈设、百官朝贺而起的盛大喧嚣,如同退潮的海水般缓缓散去,只余下朱红宫墙静静矗立,琉璃瓦在天光下折射出温润的光晕,连空气里都飘着礼乐余音散尽后的清宁。金銮殿的丹陛之上,受封的文臣各自归阁理政,案头奏折堆叠,却再无昔日乱世里的焦头烂额;领赏的武将回营整军,兵甲齐整、军纪严明,再无边疆战乱频仍的惶惶不安。四方藩邦俯首纳贡,献上奇珍异宝以示臣服,九州疆域万里河山,再无战火狼烟,再无流离哀嚎,处处皆是一派海晏河清的盛景。
秦阳端坐乾西五所内殿,周身被清雅的气息包裹。殿内陈设简约却不失帝王威仪,紫檀木案几一尘不染,雕花梁柱间,袅袅檀香缓缓升腾,绕着梁上彩绘盘旋,而后慢慢弥散,冲淡了连日批阅奏折、主持分封大典留下的疲惫与烟火气。案前摆着一整套素面青瓷茶具,白瓷青纹,素雅大方,内侍刚将滚烫的泉水注入茶盏,蜷缩的嫩绿茶叶在热水中缓缓舒展、沉浮,清冽的茶香顺着热气漫开,一缕一缕,沁入心脾,一点点抚平了秦阳眼底深藏的、历经数年征战与理政的倦意。
他微微闭目,指尖轻抵眉心,过往数年的峥嵘岁月,如同画卷般在脑海中徐徐展开。
从当初临危受命,接手那座内忧外患、岌岌可危的江山,到一步步稳扎根基,御驾亲征荡平宫廷内乱、地方割据;北伐蛮夷铁骑,打得外敌不敢再越边疆半步;南定深山蛮荒,收服部族、平息仇杀;东平海域海盗,肃清万里海疆;西通丝路古道,打通商贸往来。内政之上,他力排众议推行均田令,让世代被地主盘剥的佃户,终于有了属于自己的良田可耕;下旨广开惠民医馆,走遍州县设立药点,让贫苦百姓不再有病无医、坐以待毙;下令广建学堂、减免学杂费,让寒门子弟也能读书识字、明理知义;亲派官员督办水利,疏通河道、加固堤坝,彻底根治了困扰天下数十年的水旱之灾,让荒田变沃土,让灾年变丰年。
数年心血,日夜操劳,夙兴夜寐,他从不敢有半分懈怠。曾经满目疮痍、饿殍遍地的天下,早已换了人间。百姓安居乐业,田间稻浪翻滚,市井商贾云集,学堂书声琅琅,边疆安稳无虞,真正实现了国泰民安、四海升平。
而一直潜藏在他识海的系统,也早已无数次发出提示:宿主凡尘功德圆满,守护江山、泽被苍生的使命已然完成,天道飞升的契机彻底成型。
系统的提示音一遍遍回响,秦阳比谁都清楚,他只需静静蛰伏在深宫之中,不再过问凡尘俗事,静待九天接引之光降临,便能斩断人间所有牵绊,踏破虚空,超脱此方天地,奔赴更高的修行境界,从此再无帝王操劳,再无凡尘牵挂。
秦阳指尖轻捻茶盏边缘,感受着瓷面传来的温热,缓缓睁开眼,看向窗外澄澈的天光。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洒下斑驳的光影,落在青砖地面上,安静又美好。他的心底一片安宁,没有对皇权的留恋,没有对凡尘的不舍,只想着功成身退,悄然离去,不扰苍生安宁,不打乱这来之不易的盛世,便是他对这片亲手守护的山河,最好的成全。
可他终究低估了民心。
低估了万千苍生,在被他从水深火热中救赎、过上安稳日子之后,那份刻入骨髓、融入血脉、此生难忘的滚烫感念。
他以为,自己可以悄无声息地离开,如同他当初悄然执掌江山一般,不带走一片云彩,只留下这太平盛世,让百姓代代安稳度日。
但百姓们,绝不答应。
那些当年在大荒之年,颗粒无收、流离失所,靠着朝廷开设的粥棚、靠着秦阳亲下旨意开仓放粮,才勉强保住性命的灾民;那些世代为佃,终年劳作却食不果腹、衣不蔽体,受尽地主豪强盘剥,如今靠着均田令分得良田,终于能靠自己的双手养家糊口的农户;那些常年身处部落战乱,家园被毁、亲人离散,日日活在恐惧之中,如今北疆平定、草原安宁,终于能随心放牧、安稳度日的牧民;那些世世代代困于深山隔绝,无路可走、无学可上、无医可治,过着原始贫苦的生活,如今朝廷派人开山修路、建学义诊,终于能走出深山、过上正常人日子的南疆山民;那些从前日日惧怕海盗劫掠,出海打鱼十去难回,家家户户守着门户以泪洗面,如今海防稳固、海盗尽除,终于能安心出海、养家糊口的东海渔民;那些从前苦于商路关卡林立、苛税层层盘剥、盗匪横行无忌,一趟商路走下来九死一生,如今天下一统、商路畅通、赋税精简,终于能货通四海、安稳经商的西陲客商……
千千万万平凡到不能再平凡的百姓,他们不懂什么天道飞升,不懂什么帝王超脱,只知道,是当今陛下,给了他们活下去的机会,给了他们安稳的家,给了他们不用再担惊受怕的日子。这份恩情,比山高,比海深,他们没齿难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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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是谁先起了头,这份感恩之心在民间飞速传递,十里传百里,百里传千里,从乡野村落传到草原大漠,从深山密林传到江海沿岸,从西陲古道传到东海之滨。有人收拾简单的行囊,徒步跋山涉水,饿了啃一口干粮,渴了喝一口山泉,日夜兼程赶往京城;有人骑上自家的骏马,策马奔腾,不顾路途劳累,只为尽早抵达;有人驾着渔船,乘风破浪,跨越海域奔赴皇城;有人牵着驼队,踏着漫漫黄沙,走过千里古道,奔赴心中那份感恩之约。
没有官府的组织,没有任何人的强迫,全是自发而为,全是心甘情愿。无数百姓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朝着皇城的方向,一步一步,满心虔诚地奔赴而来。
他们没有金银珠宝可以敬献,没有奇珍异宝可以供奉,他们都是最普通的百姓,手里有的,只是一颗赤诚的感恩之心,和一副能放声歌唱的嗓子。
所有人心里,都怀揣着同一个执念:陛下救我性命、予我温饱、安我家园、护我周全,此生无以为报,唯有放声歌唱,把心底最深、最真的恩情,一字一句,唱给陛下听,让陛下知道,他的付出,百姓都记着,世世代代,永远记着。
这份滚烫的、足以撼动天地的民心,从朱雀门外,一层层递进,穿过层层宫墙,穿过条条宫道,最终落进了安静的乾西五所,传到了秦阳的耳畔。
彼时,秦阳正慢悠悠品着茶,闭目凝神,静静调养着体内日渐充盈的天道龙气,心无杂念,只静待飞升机缘的到来。殿内安静至极,唯有茶香袅袅,唯有窗外微风拂过枝叶的轻响,岁月静好,安稳无波。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又慌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打破了内殿的宁静。
贴身内侍小顺子,一路狂奔闯入大殿,平日里总是打理得一丝不苟的官帽,早已歪斜变形,歪扣在头顶,额头上布满密密麻麻的汗珠,顺着脸颊不断滑落,浸湿了衣襟。身上的内侍锦袍,被奔跑的劲风扯得凌乱不堪,衣角翻飞,连腰间的玉带都松垮了几分。他脚步踉跄,呼吸急促到极致,胸口剧烈起伏,整张脸涨得通红,跑到秦阳面前,几乎连完整的话语都说不出来,只能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陛下!陛下!”
小顺子撑着膝盖,喘了好半晌,才勉强挤出声音,语气里满是极致的激动与难以置信:“大事!天大的好事!朱雀门外……挤满了百姓!人山人海,一眼望不到尽头啊!”
秦阳缓缓睁开眼眸,眸光沉静温润,没有半分慌乱。他指尖轻轻放下青瓷茶盏,茶盏与案几相触,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在安静的殿内格外清晰。他眉宇微蹙,看着失态的小顺子,语气从容不迫,带着帝王独有的沉稳:“慌慌张张,失了仪态。是地方再起灾厄?还是民间生出动乱?”
在他的认知里,百姓齐聚皇城门外,无非是灾情、动乱、陈情请愿之类的事,这是他身为帝王,本能的第一反应。
小顺子闻言,急忙拼命摇头,激动得眼眶都红了,连连摆手,声音都带着哽咽:“不是灾祸!不是动乱!全是好事!天大的好事!”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着急促的呼吸,看着秦阳,眼神炽热,一字一句地说道:“百姓不是来陈情告状,不是来请愿施压,更不是来滋事闹事!他们……他们专程从各地赶来,聚集在朱雀门城楼下,什么都不求,什么都不要,就想要给陛下唱歌!唱一首感恩的歌!”
“唱歌?”
秦阳微微一怔,眼底瞬间泛起几分难以掩饰的诧异。
执掌江山多年,万民敬仰、百姓为他立生祠、塑神像、刻功德碑、逢年过节焚香祈福,种种殊荣与拥戴,他早已见惯,内心毫无波澜。百姓感念皇恩,自发敬献五谷鲜果、缝制祈福锦幡、送来家常特产,这些也都是寻常之事,他早已坦然接受。
可举国万民,不顾路途遥远,不顾奔波劳累,千里奔赴、齐聚宫门,不为求赏,不为请愿,只为踏踏实实地唱一曲感恩之歌,这般纯粹、这般赤诚、这般撼动人心的举动,他活了两世,却是第一次遇见。
心底那片本已归于平静的湖面,瞬间被投进了一颗石子,漾起了层层叠叠的涟漪,久久无法平息。
小顺子看着秦阳的神情,用力点头,声音哽咽又炽热,满是对自家陛下的自豪与动容:“百姓们都说,陛下恩重如山,一心护佑苍生,给饥寒者温饱,给流离者家园,给疾苦者生机,给穷苦者希望。他们都是普通人,拿不出贵重之物报答陛下的圣恩,便想用自己最质朴的方式,用自己的嗓子,把藏在心里多年的感激,完完整整地唱出来,让陛下听见,让陛下知道,百姓们永远记得他的恩情!”
秦阳默然良久,没有说话。
过往一幕幕艰辛岁月,如同汹涌的潮水般,瞬间涌上心头。
大荒之年,赤地千里,饿殍遍野,百姓易子而食的凄凉景象;朝堂之上,世家豪强百般阻挠新政推行,字字句句皆是刁难,他孤身力排众议的艰难;边疆沙场,金戈铁马,刀光剑影,他御驾亲征,身陷险境却绝不后退的凶险;治理水患时,他亲临一线,与百姓一同扛沙袋、堵决口,日夜不休、不眠不休的操劳;推行均田令时,他顶住满朝文武的压力,严惩豪强、安抚流民,步步为营的隐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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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年,他独自扛下的所有重压,那些无人知晓的深夜操劳,那些不被理解的孤独与隐忍,那些身处险境的生死一线,在这一刻,全都化作一缕温热,缓缓萦绕在心间,滚烫得让他鼻尖微微发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