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宗余孽被彻底清剿的捷报,由八百里加急快马传遍天盛王朝的每一寸疆土,如同一场久旱之后的甘霖,涤荡了绵延数十年的战火硝烟,也让这片饱经离乱的大地,终于迎来了喘息之机。
北疆的长城横亘万里,城楼之上甲胄鲜明,烽火台久未燃烟,昔日胡马窥江的惶惶不安早已消散;中原大地阡陌相连,稻浪翻滚,村落间炊烟袅袅,耕牛缓步田间,百姓重归耕织,再无流离失所的悲啼;南疆群山万壑归附,土司俯首,茶马古道重新热闹起来,商队络绎不绝;西境诸蛮俯首称臣,岁岁纳贡,再也没有举兵作乱的胆气。那些曾经割据一方、祸乱天下的宗门势力烟消云散,那些兵戈相向、逐鹿中原的割据势力尽数臣服,天盛王朝终于迎来了自开国六十七载以来,真正意义上四海无战事、八荒无烽烟的绝对和平。
帝都洛阳,作为天盛的心脏,更是将这份盛世繁华演绎到了极致。朱雀大街宽达五十丈,车水马龙,川流不息,来自天南地北的商贾云集于此,珠宝、丝绸、茶叶、皮毛琳琅满目,叫卖声、欢笑声、车马铃铛声交织在一起,汇成一曲盛世欢歌。皇宫之内,御花园中牡丹开得如火如荼,群芳争艳,莺歌燕舞,文武百官连日设宴庆贺,表功颂德的奏折堆积如山,人人都道天下已定,江山永固,帝王可以高枕无忧,安享太平。
可身处九重之巅、御座之上的秦阳,却比这世间任何一个人都要清醒。
他独自一人登上洛阳城楼最高处,凭栏远眺,目光掠过脚下繁华似锦的市井,掠过连绵起伏的宫墙殿宇,望向遥远的边疆要塞、山林草泽。十二章纹的龙袍被长风拂动,金线织就的盘龙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尽显帝王威仪,可他的眉宇之间,没有半分功成名就的懈怠,反而凝着一层深不见底的沉郁,如同压在江山之上的无形阴云。
秦阳比谁都清楚一个颠扑不破的道理——和平,从来不等于安定。
眼下的天下太平,不过是浮于表面的假象。
在这片看似风平浪静的江山之下,依旧暗流涌动,潜藏着无数看不见、摸不着的致命危机。它们如同蛰伏于深渊的毒蛇,平日里蛰伏不动,不显山不露水,可一旦天下稍有风吹草动,便会瞬间破土而出,撕裂江山社稷,搅动天下风云,让刚刚休养生息的百姓,再次坠入战火纷飞的浩劫之中。
那些曾经的天元王朝旧臣,虽已俯首称臣,接受天盛的官职俸禄,可心中依旧念着旧主,藏着复辟的痴心妄想;那些被灭国的北燕、南楚贵族,虽被秦阳迁到京城,锦衣玉食供养起来,可亡国之恨日夜啃噬着他们的心,无时无刻不在伺机复国;那些刚刚归顺的草原十八部落,表面上对天盛毕恭毕敬,暗地里却在争权夺利,抢夺草场水源,觊觎草原霸主之位,时刻想着摆脱天盛的控制;还有那些盘踞地方数百年的世家大族,手握钱粮、人脉、私兵,自成一方体系,对中央朝廷阳奉阴违,骨子里的野心从未熄灭。
硬剿?
不行。
这些势力分散天下各地,盘根错节,牵连甚广,牵一发而动全身。一旦动兵清剿,必然会掀起腥风血雨,牵连无数无辜百姓,动摇刚刚稳固的国本,让好不容易安定下来的天下,再次陷入战乱,得不偿失。
强压?
也不行。
高压之下必有反弹,强行压制只会让这些本就松散的势力抱团取暖,同仇敌忾,将零散的隐患拧成一股绳,酿成足以颠覆王朝的滔天大祸。
秦阳站在城楼之上,指尖轻轻抚过冰冷斑驳的城砖,掌心传来砖石的寒意,也让他的思绪愈发清明。他在心中反复思量,权衡利弊,终于在万千条路中,找到了唯一一条不费一兵一卒、不伤一民一卒,便能永绝后患的破局之法。
他不需要派兵围剿,不需要血腥杀戮,不需要流血冲突。
他只需要一个人,一条绝世奇计,让这些潜藏的隐患,自己斗起来。
让他们互相猜忌,互相倾轧,互相残杀,在无休止的内斗之中,耗尽所有的力气,耗尽所有的资本,耗尽所有的野心与反抗之心。让他们不攻自破,不战自乱,从内部彻底瓦解,再也无法对天盛江山构成任何威胁。
而普天之下,能为他谋划出这等攻心为上、离间为谋的绝世奇计的人,唯有一个——张良,字子房。
张良素有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的美名,深谙人心之诡谲,精于权谋之变幻,一手离间计玩得出神入化,堪称天盛王朝第一权谋谋士,是秦阳手中最锋利的一把“软刀”
。
这日,天色微明,晨雾如纱笼罩洛阳宫城,御道之上尚无人迹。秦阳一道密旨,不经中书省,不经内侍省,直接由御前侍卫送往张良府邸,召他即刻入宫,前往皇宫禁地乾西五所见驾。
乾西五所地处深宫腹地,僻静幽深,红墙围合,绿树掩映,是秦阳平日里与核心谋臣商议绝密大事之地,寻常官员连靠近的资格都没有,更遑论踏入半步。殿内陈设极简,无珍玩,无锦绣,只有一张紫檀木长案,两把素面座椅,正墙上悬挂着一幅巨幅天下疆域图,图上以朱墨标记着各方势力分布、山川险要、州府郡县,一目了然,尽显帝王格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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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良接到密旨,不敢有半分耽搁,即刻更换一袭青色儒衫,腰束羊脂玉带,手持一柄素色羽扇,步履从容地随御前侍卫入宫。他身姿挺拔,气质温润如玉,眉眼间带着一股看破世事的通透与深不可测的智谋,举手投足间皆是名士风范。踏入乾西五所,他躬身行三叩九拜之礼,动作优雅,礼数周全,声音清朗:“臣张良,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子房先生免礼,赐座。”
秦阳抬手虚扶,语气平和,却自带一股君临天下的威严。
内侍立刻奉上雨前龙井,躬身垂首退下,殿门轻轻合上,偌大的殿内,只剩下君臣二人,气氛静谧而肃穆,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秦阳没有丝毫拐弯抹角,开门见山,直接将自己心中最深的忧虑和盘托出:“子房先生,今日召你入宫,不为别事,只为朕心头一件大事,百思不得其解,特向先生求教。”
张良微微一笑,羽扇轻摇,温声道:“陛下心系天下,忧国忧民,臣佩服之至。陛下但说无妨,臣定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为陛下分忧。”
秦阳身子微微前倾,目光深邃如渊,直视张良,一字一句,沉声道:“如今天下太平,三宗覆灭,四方臣服,表面看来,江山稳固,万民安乐。可朕深知,人心未平,暗流未歇。那些表面上臣服于天盛的人,心里未必真的服气;那些看似归顺的旧势力,骨子里依旧藏着野心与不甘。朕若放任不管,恐日后生变;可若强行清剿,又恐动摇国本,伤及百姓。子房先生,朕该怎么办?”
这是一道关乎天盛江山千秋万代的旷世难题,也是一道考验谋士真正智慧与格局的生死之题。
张良闻言,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微微闭目,指尖轻轻敲击着膝头,似在思索古今兴衰,又似在考量人心险恶。殿内一片寂静,只有长案上香炉飘出的袅袅青烟,缓缓升腾。
良久,他缓缓睁开眼,目光清澈而锐利,仿佛能洞穿世间一切虚妄,看着秦阳,忽然问出一句看似无关,却直指天下兴亡核心的话:“陛下,您可知,古往今来,那些疆域辽阔、兵力强盛、看似坚不可摧的王朝大国,为何会在一夜之间分崩离析,骤然灭亡吗?”
秦阳眉头微蹙,略一沉吟,脑海中闪过历朝历代的兴衰更替,最终摇了摇头:“朕不知。愿闻先生高见。”
张良站起身,缓步走到那幅天下疆域图前,素色羽扇轻轻一指,声音平静,却字字诛心,振聋发聩:“因为它们,从来不是亡于外敌,而是亡于内乱。”
“外敌入侵,天下百姓、朝野上下还能同仇敌忾,团结一致,共御外辱。可一旦内乱滋生,自己人先斗起来,父子相疑,君臣相忌,派系相残,势力相攻,那么再强大的王朝,再雄厚的兵力,再广袤的疆土,也会在顷刻间土崩瓦解,不堪一击。”
“堡垒最容易从内部攻破,人心最容易从猜忌间溃散。这,便是千古不变的真理,是历朝历代逃不开的兴亡铁律。”
秦阳闻言,瞳孔微微一缩,心中豁然开朗,如同拨云见日,瞬间通透。压在心头多日的阴霾,仿佛被这一句话彻底吹散。
他看着张良,眼中闪过一丝明悟与赞叹,沉声道:“所以,先生的意思是,朕不必主动出手,不必兵戈相向,只需略施小计,让那些心怀不轨的人,自己斗起来,让他们在内耗中自毁根基,自断野心,自消反抗之力?”
张良闻言,转过身,对着秦阳深深一揖,眼中满是由衷的赞叹:“陛下圣明,一点即通,臣不及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