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是静静地听,静静地看,眼神深邃如渊。
他比谁都清楚,变法图强,绝非一朝一夕之功。
那些世家门阀,盘根错节,根深蒂固,势力遍布朝野上下,想要撼动他们,不可能一蹴而就。
急,只会自乱阵脚。
躁,只会给对手可乘之机。
他需要耐心,需要策略,需要等待最佳的时机,需要用雷霆手段,一击致命。
他不急。
真正急的,是那些害怕失去利益的世家。
半个月的唇枪舌剑,耗尽了王安石所有的心力。
他本就年过半百,每日在朝堂上被数十人围攻辱骂,回到居所还要熬夜撰写奏章、细化新法细则,第二天又要拖着疲惫的身躯上朝,承受无休止的攻击。
铁打的人,也撑不住。
终于,在第十五天的早朝结束后,王安石刚回到自己租住的狭小院落,便眼前一黑,一头栽倒在地。
他病倒了。
不是风寒,不是外伤,而是被活活气病、累病的。
秦阳得知消息的第一时间,便抛下朝中所有事务,亲自摆驾,赶往王安石的居所。
那是一处位于京城角落的小院落,土墙斑驳,院门简陋,院中只种着几畦青菜,两间破旧的瓦房,陈设简陋到了极致,连一件像样的家具都没有。
这位心怀天下、立志变法的改革家,一生清廉,两袖清风,身居京城,却连一间宽敞的宅院都买不起。
秦阳走入屋内,只见王安石躺在床上,脸色蜡黄,嘴唇干裂,双目无神,原本挺拔的身躯,此刻显得无比虚弱。
看到秦阳亲临,王安石挣扎着想要起身行礼,声音虚弱无力:“陛下……草民……”
秦阳连忙快步上前,伸手轻轻按住他的肩膀,温声道:“先生不必多礼,安心养病即可。”
王安石躺在床上,看着秦阳,眼中满是愧疚与自责,苦涩地笑了笑:“陛下,草民无能,连朝堂的议论都应对不了,让陛下失望了,更辜负了陛下的信任……”
秦阳摇了摇头,坐在床边的木凳上,目光温和而坚定:“先生错了。你没有让朕失望,是朕,让先生受委屈了。”
王安石猛地一怔,眼中泛起泪光。
秦阳看着他,缓缓开口,语气低沉而透彻:“先生,你知道那些官员,为何拼了命反对新法吗?”
王安石声音沙哑:“因为新法,动了他们背后世家的根本利益。”
“没错。”
秦阳点头,“可先生有没有想过,他们为何能如此理直气壮地反对?为何能在朝堂上抱团围攻你一人?”
王安石沉默了,眉头紧锁,陷入沉思。
良久,他缓缓开口:“因为……他们人多势众。”
“对。”
秦阳微微一笑,眼中闪过运筹帷幄的锋芒,“他们人多。朝堂之上,十官八世家;地方各州,各级官员,尽是世家子弟与门生。朝廷的政令,能不能推行,全看他们的脸色。所以他们有恃无恐,所以他们敢肆无忌惮地反对新法。”
王安石的心头,猛然一震。
他一直想着,如何完善新法,如何说服官员,如何为百姓谋利,却从未想过变法最核心的前提。
秦阳伸出手,轻轻拍了拍王安石的手背,一字一句,道出了破局的核心:
“先生,你想变法,初心是对的,方略是对的,为天下苍生的心,更是对的。但你忽略了最关键的一步——变法的第一步,不是颁布新法,而是换人。”
“换人?”
王安石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震惊与不解。
“没错,换人。”
秦阳目光深邃,语气坚定,“把那些占着官位、不做实事、只知维护世家利益的人,统统换下去;把那些心怀天下、锐意进取、真心想为百姓做事的人,统统提上来。把世家出身的庸官,换成科举选拔的寒门英才;把尸位素餐的蛀虫,换成敢闯敢干的贤臣。”
“等朝堂之上,地方之中,都是咱们的人,都是支持新法、愿意干事的人。到那时,再颁布新法,推行天下,还有谁能阻拦?还有谁敢阻拦?”
一番话,如醍醐灌顶,如惊雷贯耳。
王安石躺在床上,怔怔地看着秦阳,久久说不出话来。
他终于明白。
这位年仅十六岁的少年帝王,远比他想象的更有谋略,更有格局,更有远见。
他只想着做事,而秦阳,早已在布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