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康与天盛两国交界的暗流,早已在天盛京城的街巷深处翻涌,而搅动这潭死水的第一根芦苇,便是刚刚踏入京城五日的七品枢密院密使——马成。
马成,年近四旬,面皮白净,颌下留着三缕短须,一双三角眼总是半眯着,看人时目光轻扫,从不与人直视,却能将周遭一切动静尽收眼底。在大康枢密院密谍系统之中,他官阶不过七品,远算不上位高权重,可手中执掌的,却是大康安插在天盛全境的所有情报脉络,上至京畿要员动向,下至市井细作联络,无一不归他统筹调度。
此人天生秉性谨小慎微,行事如织锦般滴水不漏,在密谍圈内素有“玉面狐狸”
的诨号,意指他心思狡黠如狐,行事稳妥如玉,从不留下半分可供人拿捏的破绽。此番若非京城情报网突发惊天乱子——潜伏多年的老细作莫名失踪,数处联络点悄无声息断了音讯,枢密院顶层绝不会打破常规,将他从常驻的边境据点,临时调往天盛京城收拾残局。
用枢密院院正的原话来说:“此次事涉绝密,旁人去我不放心,唯有你马成亲至,方能稳住局面。”
马成接令之时便知,这趟差事凶险万分,天盛京城看似平静,实则早已布下了看不见的刀山火海。他入城之日刻意乔装成游走四方的绸缎商人,轻车简从,不带一名随从,每日天不亮便出门,暮色深沉才返回落脚的偏僻客栈,看似在京城街巷漫无目的地闲逛,实则脚步所至,全是那名告密者周德威口中“形迹可疑之人”
曾出没的每一处角落。
五日时间,他踏遍了京城东、南、北三城的十七条街巷,将所有可疑地点的人流、地形、周遭住户摸得一清二楚,可越是探查,他心中的寒意便越是浓重,直到脚步停在西城一条僻静的酒坊巷口,那股寒意终于顺着脊椎直冲头顶,让他浑身汗毛倒竖。
那间失踪老细作最后现身的酒铺,名为“陈记老烧”
,铺主老陈,是他亲自挑选、一手发展的下线密谍,追随他鞍前马后整整八年,嘴严心细,办事牢靠,从未出过半点纰漏,更是大康安插在西城最核心的情报中转站,平日里除了售卖烧酒,更负责传递密信、交接物资、掩护细作撤离,是整条情报链上不可或缺的一环。
可此刻,陈记老烧的木门紧闭,门板上贴着一张崭新的、盖着京兆尹府朱红大印的封条,封条旁还贴着一张官府告示,白纸黑字写得明明白白:此铺主偷税漏税,数额巨大,依天盛律例查封,待查抄完毕再行处置。
马成站在酒铺对面的梧桐树影里,一身粗布长衫,头戴斗笠,将半张脸藏在阴影之中,死死盯着那张封条,后背的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黏腻地贴在皮肤上,刺骨的冰凉。
偷税漏税?
他几乎要嗤笑出声。
老陈做了八年生意,每一笔税款都按时足额缴纳,京兆尹府的账册上从无半点劣迹,一个谨小慎微到连一文钱都不敢错付的人,怎么可能突然犯下偷税漏税的大罪?
这分明是个幌子,是个欲盖弥彰的陷阱!
有人在针对大康的情报网,有人精准地掐断了他们的联络节点,更有人悄无声息地抓走了老陈,还用这般拙劣的借口封了酒铺,摆明了是要将他们安插在京城的势力,连根拔起!
马成的指节攥得发白,斗笠下的双眼眯成一条细缝,快速扫过四周街巷。行人往来如常,小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孩童追逐嬉闹的笑声不绝于耳,一切都看似平和,可在他眼中,这平静的表象之下,早已布满了窥视的眼睛。
他不敢多做停留,哪怕心中翻江倒海,也只能强装镇定,只是在原地驻足了短短三息时间,便低下头,装作路过的行人,慢悠悠地转身离开,脚步平稳,没有露出半分慌乱。
他自以为行踪隐秘,无人察觉,却不知从他踏入天盛京城城门的那一刻起,他的每一步落脚、每一次转头、每一个眼神的闪烁,都被一双双藏在暗处的眼睛,清清楚楚地看在眼里,一字不落地记在了密信之上,第一时间送到了城西那间不起眼的临江茶楼。
茶楼临着内城河道,门面老旧,桌椅朴素,平日里只接待些挑夫、脚夫之类的寻常百姓,极少有达官贵人踏足,是最不引人注意的所在。二楼最内侧的雅间,窗棂半开,视线恰好能俯瞰整条酒坊巷,此刻,郭嘉正临窗而坐,一身青色道袍,长发束起,手中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玉珏,嘴角噙着一抹淡不可查的笑意。
他便是这盘棋局的执子之人,陈记老烧的封条、老细作的失踪、故意留下的蛛丝马迹,全都是他亲手布下的局,只为引这只“玉面狐狸”
一步步踏入瓮中。
对面的座椅上,岳飞一身玄色劲装,腰悬佩剑,身姿挺拔如松,面容刚毅,此刻却眉头紧锁,目光紧紧盯着街巷中那个缓步离去的低调身影,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奉孝先生,此人行走间步步留心,时时四顾,谨慎到了极致,这般下去,会不会察觉到我们布下的痕迹,提前脱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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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嘉闻言,轻笑一声,声音清浅,却带着运筹帷幄的笃定,他端起桌上的青瓷茶杯,指尖轻触杯壁,浅啜了一口微凉的茶水,缓缓开口:“脱身?岳将军放心,他能发现的,从来都是贫道故意让他发现的;他能察觉到的危机,也从来都是贫道亲手摆在他眼前的。”
岳飞微微一怔,一时未能领会其中深意。
郭嘉放下茶杯,目光望向窗外,视线追随着马成的身影,语气平淡却字字诛心:“岳将军,你可知世间最可怕的不是明刀明枪的敌人,而是悬在头顶、不知何时落下的铡刀。此刻的马成,心中必定已经确定,天盛朝堂有人在针对大康密谍,可他不知道对手是谁,不知道对手的目的,更不知道下一个被拔除的据点会是哪一处,下一个失踪的人会是谁。”
“这种被蒙在鼓里、时时刻刻提心吊胆的滋味,远比一刀毙命更折磨人。”
岳飞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细细咀嚼着郭嘉的话语。
“人在陷入未知的恐惧时,会做什么?”
郭嘉继续说道,声音低沉而富有穿透力,“会慌乱,会焦躁,会拼命想要撕开眼前的迷雾,找到那个藏在幕后的对手,会不顾一切地想要抓住一根能救命的稻草,哪怕那根稻草看似脆弱不堪。”
说到此处,郭嘉顿了顿,深邃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智珠在握的光芒。
岳飞瞳孔骤然一缩,瞬间反应过来,脱口而出:“周德威?”
“正是。”
郭嘉颔首,语气笃定,“马成如今在这京城之中,孤身一人,无依无靠,唯一能信任、能依仗的人,只有周德威。因为他手中攥着周德威独子的性命,笃定周德威为了儿子,绝不敢欺瞒他,更不敢背叛他。所以用不了多久,他必定会再次约见周德威,逼着周德威帮他查清所有真相,找出幕后之人。”
岳飞眼中精光一闪,握紧了腰间的佩剑:“那我们便在他们接头之时动手,将二人一并拿下,永绝后患?”
郭嘉却轻轻摇了摇头,嘴角的笑意越发深邃:“不急,现在动手,太过草率,也太便宜他了。我们要做的,是让他自己去查,让他自以为凭借一己之力,顺藤摸瓜查出了所有线索,让他觉得自己掌控了全局,等到他志得意满、以为胜券在握之时,我们再收网……”
话语未尽,可那抹意味深长的笑意,已经将后续的计划展露无遗。
岳飞看着眼前这个轻摇折扇、谈笑间便将人心算计到极致的谋士,心中骤然涌起一股彻骨的寒意。
他征战沙场多年,见过无数勇猛无敌的战将,见过无数诡计多端的敌将,却从未见过一人,能将人心揣摩得如此透彻,能将棋局布得如此天衣无缝,每一步都算在了对手的前面,每一个举动都牵着对手的鼻子走。
此人之智,深不可测;此人之计,鬼神难防。
幸好,郭嘉是天盛的人,是站在陛下与他这一边的人。
若是他日成为敌人,恐怕世间无人能挡其锋芒。
时光匆匆,三日光阴转瞬即逝。
正如郭嘉所料,沉不住气的马成,终究还是主动联络了周德威,定下了接头的时间与地点。
这一次,马成选在了城北郊外一处废弃多年的宗族祠堂。祠堂早已断了香火,院墙坍塌大半,院内荒草丛生,高过膝盖,蚊虫肆虐,四周荒无人烟,平日里连猎户都不愿踏足,的确是隐秘至极、适合密谈的绝佳地点。
夜色渐深,残月挂在天边,洒下微弱的清辉,将祠堂的影子拉得狭长。
周德威按照约定的时间,孤身一人踏入祠堂,脚步踩在枯黄的杂草上,发出沙沙的轻响。他身着禁军统领的官服,却刻意解下了腰间的兵符与佩剑,显得毫无防备,脸上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忐忑与恭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