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的山野间,大火已经熊熊燃烧了三天三夜。
冲天的烈焰将漆黑的夜空映得一片赤红,滚滚浓烟如同狰狞的黑龙,扶摇直上,百里之外都能清晰望见那遮天蔽日的灰黑色云霭。三十万石粮草,大康大军赖以生存的命脉,在烈火中噼啪作响,尽数化为漫天飞灰,随着呼啸的北风飘散在苍莽山林之间,连一粒粟米都未曾留下。
焦糊的气息混着血腥气,弥漫在整片山谷,陈大牛拄着那柄染满血污的厚背大刀,站在最高的山坡上,望着下方已成一片火海的粮营,浑身浴血,甲胄上的血痂早已凝固,又被新的鲜血浸透。他握刀的大手微微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极致的厮杀过后,仍未平息的热血与疲惫。
三天三夜的死战,八千精锐突袭之士,折损近半,永远留在了这片陌生的山林里。可活下来的四千多人,没有一人面露惧色,个个眼神明亮如炬,身上的血腥气与战意交织,士气如虹,如同从地狱归来的死士。
“头儿!”
一道粗哑的声音响起,王二狗浑身沾满烟灰与血渍,连头发都被火燎得卷曲,他大步跑到陈大牛身边,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兴奋得声音都在发颤:“全烧干净了!一粒粮食都没给那帮康狗留下!连粮车、帐篷、辎重,全都化成灰了!”
陈大牛深吸一口气,鼻腔里满是焦糊与血腥,他缓缓点了点头,嗓音因连日厮杀与嘶吼变得无比沙哑,如同破锣一般:“好。弟兄们,任务完成,撤。按原定路线,绕路回军,向陛下复命!”
一声令下,四千余黑衣精兵立刻收拢阵型,没有多余的话语,没有欢庆的喧嚣,如同暗夜中的幽灵一般,悄无声息地消失在茫茫山林深处,只留下一片火海与遍地尸骸,证明他们曾在此地,掀起过一场断敌命脉的惊天突袭。
与此同时,三百里外的大康中军大帐,气氛压抑得如同凝固的寒冰,连空气都仿佛变得沉重无比,让人喘不过气。
帅案之后,夏侯雄端坐不动,一身精致的明光铠尚未卸下,甲胄上还沾着前几日攻城时溅上的血点。他脸色铁青如铁,眉头拧成一个死结,双唇紧抿,一言不发,周身散发的暴戾气息,让帐内诸将个个噤若寒蝉,垂首而立,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生怕触怒了这位早已怒极的大将军。
粮草被烧的噩耗,早在两个时辰前便已传遍全军,如同一块巨石砸进平静的湖面,瞬间激起了全军的恐慌。五万精锐大军,此刻营中存粮,仅仅够支撑不到三天,三日之后,若无粮草补给,不用天盛军队来攻,大军便会自行溃散,甚至发生哗变。
这是绝境,彻头彻尾的绝境。
帐内静得可怕,只能听见众人粗重而压抑的呼吸声。良久,一位跟随夏侯雄多年的副将,终于硬着头皮上前一步,躬身开口,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慌乱:“将军……事已至此,我军粮草尽断,孤军深入敌境千里,前有岳飞两万大军扼守虎牢关,后有天盛奇兵断我归路,进退两难……依末将之见,咱们……撤吧!再晚,就来不及了!”
“撤?”
夏侯雄猛地抬起头,一双虎目赤红如血,目光如出鞘的利刃,死死钉在那名副将身上,语气冰冷刺骨,带着滔天的怒意。
副将被他看得浑身一颤,双腿发软,却依旧咬牙坚持,硬着头皮道:“将军!我军征战多日,士卒疲惫,粮草断绝,已是强弩之末!天盛早有布局,我们已然中计!若不即刻撤军,从边境老路退回大康,等到天盛合围,我五万儿郎,必将全军覆没啊!”
“全军覆没?”
夏侯雄缓缓站起身,高大的身躯投下浓重的阴影,他大步走到帐口,望着远处虎牢关的方向,那里,天盛军营的旌旗隐约可见,“本将征战沙场三十年,从一介步卒做到大康镇北将军,平生七十余战,未尝一败!这一次,本将率举国精锐南下,本欲一战踏平天盛,擒杀那黄口小儿,立下不世之功!如今让我灰溜溜撤军?”
他猛地攥紧拳头,指节发白,指骨咔咔作响,语气中满是不甘与暴戾:“本将,不甘心!”
副将低下头,再也不敢多言。
他懂夏侯雄的骄傲。这位万人敌将军,一生未尝败绩,威名震慑北境,如今栽在一个十六岁的少年天子手里,若是狼狈撤军,不仅一世英名尽毁,回到大康,也必遭皇帝重罚。
可不甘心,又能如何?
粮草已断,军心浮动,这是铁一般的事实。
就在帐内陷入死寂之时,帐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奔跑声,伴随着斥候凄厉的呼喊:
“报——!”
一名斥候浑身是汗,狼狈不堪地滚落下马,连滚带爬地冲进大帐,“噗通”
一声跪倒在夏侯雄面前,脸色惨白,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将军!大事不好!天盛军……有重大动静!”
夏侯雄眼神一凝,周身戾气更盛:“慌什么!慢慢说!天盛军到底有何动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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斥候咽了口唾沫,喘着粗气,结结巴巴地回道:“虎牢关前……天盛的两万主力,正在全员集结,列阵备战!而且……而且属下在他们军中,看见了一面从未见过的大旗!”
“什么旗?”
夏侯雄厉声喝问。
斥候的声音陡然压低,带着一股发自骨髓的恐惧,一字一顿,艰难地吐出那个字:
“白。”
“黑底红字,斗大一个‘白’字,旗面猎猎,压过了所有天盛军旗!属下从未见过如此肃杀的旗帜,只是远远望着,便觉得浑身发冷!”
“白?”
夏侯雄眉头紧锁,心中那股不安的预感愈发强烈。
此方天下,诸国名将,他烂熟于心,天盛军中,唯有岳飞一人堪称劲敌,其余皆是碌碌无为之辈。何时冒出来一个姓“白”
的大将?这面“白”
字大旗,又为何会让斥候怕成这般模样?
难道是那小皇帝秦阳,从哪里招揽来的隐世高手?
他心中疑窦丛生,却来不及细想,一股不祥的预感,如同毒蛇般缠上心头。
虎牢关外,天盛主营。
广袤的平原之上,两万大军已然全数集结完毕,列成一个个严整如山的方阵,士卒们甲胄鲜明,刀枪如林,旌旗招展,号角长鸣,历经多日诱敌备战,全军士气早已攀升至顶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