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忧深吸一口气,抬手,推开了那扇虚掩的房门。
吱呀——
门轴转动的声音在寂静的小院里格外清晰。
屋内陈设简单,一桌一椅一床,墙角立着个小小的佛龛,供着一尊白玉观音。桌上燃着一盏油灯,灯芯挑得很短,火光如豆。窗边的椅子上,坐着一个女子。
她穿着素色的旧宫装,料子已经洗得白,袖口处绣着的梅花也褪了色。头简单绾成髻,插着一支木簪。脸色苍白,几乎没有血色,但眉眼间的轮廓依然能看出年轻时的清丽。
只是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空洞、无神,像两潭死水,映不出任何光亮。
她听到了开门声,却没有转头,依然保持着望向窗外的姿势,仿佛早已习惯这样的打扰。
“娘娘,”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角落传来,“该喝药了。”
阿忧这才注意到,屋里还有个老嬷嬷,正端着一碗黑乎乎的药汤,从屏风后走出来。看到阿忧和苏琉璃,老嬷嬷一愣,随即脸色大变:“你们是谁?怎么闯进来的——”
话音未落,苏琉璃已经闪到她身前,一掌切在她后颈。老嬷嬷闷哼一声,软软倒地,药碗摔在地上,泼了一地黑汁。
“娘娘小心!”
老嬷嬷昏迷前,用尽最后的力气喊了一声。
可梅妃依然没有反应。
她只是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看向阿忧。
那双空洞的眼睛,在触及阿忧面容的瞬间,瞳孔深处,仿佛有什么东西……碎了。
像冰封了十七年的湖面,被一颗石子砸开了一道裂缝。
她的嘴唇开始颤抖,苍白的脸上泛起一丝不正常的潮红。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不出声音。右手无意识地抬起,伸向阿忧的方向,指尖抖得厉害。
阿忧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看着那张与自己有六七分相似的脸,看着那双死水般眼睛里渐渐涌出的、难以置信的、破碎的光。所有的准备、所有的算计、所有的冷静,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喉咙里像堵了一块滚烫的石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只能往前走。
一步。
两步。
走到梅妃面前,跪下。
膝盖磕在冰冷的地砖上,出沉闷的响声。他抬起头,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脸,看着那双眼睛里迅积聚的水光。
“娘……”
这一个字,像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带着血,带着泪,带着十七年积攒的所有委屈、所有不甘、所有渴望。
梅妃的手终于落了下来,颤抖着,抚摸上阿忧的脸颊。
冰凉的指尖触到皮肤的瞬间,阿忧浑身一颤。
是真的。
不是梦。
“忧……儿?”
梅妃的声音很轻,很哑,像破旧的风箱,“是……是你吗?”
每一个字都说得艰难,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
阿忧用力点头,眼泪不受控制地滚落:“是我,娘,是我……儿子回来了……”
梅妃的眼泪也终于落下。
她猛地俯身,将阿忧紧紧搂进怀里。手臂很瘦,力气却大得惊人,勒得阿忧几乎喘不过气。滚烫的泪水砸在阿忧脖颈上,很快浸湿了衣领。
“我的儿……我的忧儿……”
她一遍遍重复着,声音破碎不成调,“娘以为……这辈子都见不到你了……”
阿忧反手抱住她,脸埋在她肩头。母亲的怀抱很单薄,能感觉到衣服下骨头的轮廓。她身上有淡淡的药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像是某种毒物侵蚀后留下的苦涩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