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忧接过铜镜,冰凉的感觉透过掌心传来。周先生的话,像一阵和煦的风,再次吹散了他心中不少迷雾。或许,真是自己想多了。他将铜镜重新包好,郑重地向周先生再行一礼:“学生明白了。”
离开蒙馆,阿忧径直去了镇西头的刘记杂货铺。铺子不大,货品杂乱,却应有尽有。掌柜的是个精瘦的老头,听阿忧要买习字的糙纸墨锭,抬了抬眼皮,指了指角落一堆颜色灰黄、边缘毛糙的纸张,又从一个落满灰尘的木盒里拿出两块黑乎乎、形状不规则的墨锭和两支秃毛少锋的毛笔。
“糙纸一刀,二十张。‘一文墨’两块。秃笔两支。一共……十八文。”
老头报价。
阿忧没有还价,数出十八文铜钱,仔细放好买来的东西。粗糙的纸张带着一股陈旧的草浆味,墨锭坚硬冰冷,毛笔更是简陋得可怜。但他捧在手里,却觉得比那二十文铜钱更沉重,更实在。
回到铁匠铺,赵瘸子瞥见他怀里抱的东西,只是“唔”
了一声,继续低头磨他的铁锅,并未多问。
阿忧将纸墨毛笔小心地放在柴房一角干燥的地方,然后如常去帮忙。直到晚间,铺子里的活计都收拾停当,赵瘸子歇下,他才端了那盏油灯,回到柴房。
昏黄的灯光下,他先将那张破旧的小木凳擦了又擦,权当书案。然后铺开一张糙纸。纸张粗糙,纹理分明,甚至能看到里面未捣碎的草茎。他拿出那本《蒙童识字》,翻到最初认得的“日”
、“月”
、“山”
、“川”
几页,又想起周先生后来教的“水”
、“火”
、“金”
、“木”
、“土”
、“剑”
,以及“人”
、“手”
、“足”
、“心”
。
他拿起一块墨锭,就着油灯,在早已准备好的、一个豁了口的破碗底,慢慢研磨起来。清水与墨块摩擦,出沙沙的轻响,漆黑的墨汁渐渐晕开,带着松烟特有的、微苦的香气。
这过程很慢,很枯燥,却奇异地让他彻底平静下来。所有关于铜镜、人影、夜半声响的纷乱思绪,都在这一圈圈缓慢的研磨中,沉淀下去。
墨汁渐浓。
他拿起那支最秃的毛笔,在碗边舔顺笔锋,虽然笔毛稀疏,却勉强能聚起一点墨。
然后,他悬腕,提笔,对着《蒙童识字》上那个最简单的“日”
字,第一次,真正地将笔尖,落向了粗糙的纸面。
笔尖触纸的刹那,微微一颤,留下一团不成形的墨渍。
他停住,深吸一口气,回想周先生以枯枝在泥地上书写时的从容与稳定。手腕放平,力量集中于指尖,再次落笔。
横。
依旧歪斜,墨色深浅不一。
他不气馁,用指尖蘸水抹掉,重写。
横,平。
竖,直。
一个歪歪扭扭、却勉强能辨认出轮廓的“日”
字,终于呈现在糙纸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