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男人从客厅沙发上站起来。
六十岁上下,很瘦,穿白背心,肩胛骨把布料顶出两个尖角。他左脚套着拖鞋,右脚光着,脚趾甲发黄。茶几上放着老花镜、降压药和一个打开的相册。
“找谁?”
陈渡看了一眼门牌。
302。没有变化。
“李成海?”
“我。”
男人打量陈渡,眼睛没有多少戒备,更多是不耐烦。
厨房里有人问:“爸,谁啊?”
女人的声音。
李成海的右肩轻轻抬了一下。
“楼上新搬来的。”
他说。
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从厨房探出身。长发挽在脑后,围着深蓝色围裙,右手拿菜刀。她先看陈渡的脸,再看他身后的走廊。
“402的陈先生?”
陈渡没有告诉过她自己的房号。
“你认识我?”
“昨天搬家,楼里都知道。”
女人笑了笑,“我是李雯,老李女儿。”
她说“老李”
时语气像在抱怨,又像很熟悉这个称呼。
李成海低头把右脚塞进拖鞋,没有看她。
陈渡的目光落到茶几相册。
最上面那张照片里,年轻些的李成海站在动物园门口,身边是个十来岁女孩。女孩很瘦,扎两条辫子,左眉上方有一颗明显的黑痣。
相册下面露着另一张。女孩已经二十出头,黑痣还在。
眼前女人左眉光滑。
没有痣,也没有点痣后常见的浅色凹痕。
李雯注意到他的视线,把菜刀放到身后。
“小时候照片。”
“眉上的痣呢?”
陈渡问。
她抬手摸了一下左眉。
这个动作慢了半拍。像是陈渡问完以后,她才知道那里应该有东西。
“点了。”
“什么时候?”
“工作以后。”
“哪一年?”
李雯仍在笑。
厨房里的鱼汤咕嘟一声,锅盖边缘冒出白汽。
“陈先生查户口啊?”
她说。
李成海把相册合上。
“有事没事?没事我们吃饭了。”
现在是上午八点四十。
餐桌上摆着两副碗筷。炖鱼、炒青菜,还有一盘切开的咸鸭蛋。饭是刚盛的,白汽往上冒。
墙上的电子钟显示18:4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