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的是人话。”
林贺笑了,嘴角沾着橘子汁,“你想想,球是圆的,循环是圆的,时间也可能是圆的。你觉得现在是结束,其实可能是开始。”
“你吃个橘子能不能别谈哲学。”
“这不是哲学。这是——”
他拿起桌上的紫色圆珠笔,在弹匣上刻字,一刀一刀,金属碎屑落在裤腿上,“这是事实。”
陈渡把笔放在茶几上。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斜着打在茶几面上,刚好照到“林贺”
两个字。刻痕里嵌着的深色反光亮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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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了两秒,把笔收进上衣口袋。
茶几上还剩一个空弹匣和一张合影。他把合影翻过来,正面朝上。十二个人。后排右数第三个是他。后排左数第二个是林贺。
林贺没笑。合影里所有人都在笑,只有林贺没笑。他看镜头的眼神很平静,像是在看一个还没发生的事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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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台朝南。陈渡靠在栏杆上往下看。
小区中间有个小花园。不大,一圈卵石步道,中间一个花坛,种着月季。月季开得很好,红的、粉的、黄的,密密匝匝。
三个居民在步道上散步。
陈渡看了一会儿,觉得哪里不对。他调整了一下站姿,手肘撑在栏杆上,眯起眼睛。
三个人在走。不是并排,是一前一后,间距大概两米。步道是环形的,他们沿着花坛走圈。第一个是个穿白色POLO衫的男人,六十来岁,微胖。第二个是个穿碎花衬衫的老太太,头发花白。第三个是个穿灰色运动服的年轻人,戴着耳机。
三个人。三个年龄。三个打扮。
步伐完全一致。
左脚,右脚,左脚,右脚。不是大概一致,是一致。步幅相同,频率相同,连摆臂的幅度都相同。白色POLO衫的男人走了一步,碎花衬衫的老太太在同一个瞬间走了一步,灰色运动服的年轻人也是。
像三个人共用一条神经。
陈渡看了整整三圈。三圈之后他回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打开电视。电视里在放本地新闻,主持人说城西片区将进行老旧小区管网改造。
他没看进去。脑子里转的是那三个人的腿,左脚右脚左脚右脚,像节拍器一样。
CQB训练里有一个科目叫“环境感知”
。教官让你站在一个房间里,给你十秒钟,然后闭上眼说出房间里所有出口的位置、家具的摆放、窗户的高度。你必须在第一时间判断哪里不对。
此刻他的环境感知在响。不是警报,是那种低频的嗡嗡声,像冰箱压缩机的震动。
他关掉电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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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六点,冰箱是空的。他没买过任何吃的。
陈渡下楼,打算去小区门口的超市买泡面。楼道里没开灯,他打开手机手电筒。每层楼的走廊都差不多:灰白色墙砖,两户门对门,声控灯。他在三楼拐角停下来。
三楼的走廊比其他楼层长。
他最初以为是错觉。但他在二楼和四楼都走过,走廊长度一致,从楼梯口到尽头的墙壁大概八米。三楼不一样。他站在楼梯口往走廊尽头看,那条走廊明显更长。
他本能地开始估算。这个习惯来自CQB训练。进入一个空间之前,需要先在脑中建立尺寸模型。步测是最快的方式,但他不想在三楼走廊来回走。
他用目测。墙砖是标准的600×600,横向数砖。二楼走廊从楼梯口到尽头是十三块半砖,约八米一。三楼走廊,他数了两遍,是二十块砖。
约十二米。
多出将近四米。
他站在三楼楼梯口,手电筒的光照不到走廊尽头。灯光在三楼走廊里显得短了一截,像光本身也被多出来的那段空间吞掉了一部分。
走廊尽头有东西。
一面镜子。铜框,镶在墙上,位置大概在一个成年人面部的高度。镜面发黑,不是脏的那种黑,是镜子从里面变暗了的那种感觉。像一汪水放久了,开始浑浊。
陈渡走过去。脚步声在走廊里回响,他注意到自己的脚步比平时慢。不是刻意的,是身体在减速。他的小腿肌肉绷紧了,重心后移,前脚掌着地。这是接近拐角时的标准动作。
他走到镜子前面。
镜面发黑,但能看到人。他看到了自己。一件黑色T恤,运动裤,头发剃得很短,颧骨突出,比半年前又瘦了。眼窝深,嘴唇干裂,下巴上有一道疤,很浅,不仔细看看不出来,是弹片擦过的。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然后他看到身后站着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