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相语气沉稳,不疾不徐:“噶将军三思。如今河湟国力虚弱,河西兵锋正盛。红柳川这一仗,我方精锐折了大半,云氏死伤惨重。贸然再战,耗的是三氏根基,苦的是一境百姓。臣下以为,此事万万不可意气用事。”
噶尔扎达眉头一拧:“国相这话,是说俺河湟怕了河西不成?”
“非是惧怕,乃是算账。”
扎云丹面色不变,“这一仗下来,粮草兵器、子弟性命,折了多少?胜了能得几分实惠?败了又要丢几分成色?将军算清了这笔账,再言出兵不迟。”
噶尔扎达被噎了一下,冷哼一声,却也不再争辩。
殿中群臣窃窃私语,有人主战,有人主和,莫衷一是。
洛桑嘉措始终未曾开口。
上师捻着念珠,双目半阖,仿佛殿中争论与他无关。
“师尊在上。还请师尊替弟子拿个主意。”
云阳道。
洛桑嘉措声音平和,如古井无波:“河西新胜,此时报仇胜算不大。董灼收兵求和,只为开市,无意吞并河湟。通商互市,铁器进来,皮毛出去,三氏生计、万民温饱都系于此。互市一开,云氏休养生息,比打仗稳妥。”
殿中安静下来。
洛桑嘉措的话不多,却句句落在实处。
云阳沉默良久。
面似银盘的容颜上看不出喜怒,但殿中熟悉她的人都知道,钦莫正在权衡。
云阳心中翻涌着许多念头:云氏嫡系折损的痛惜,半年前被扣河西、朝夕相处的那些日子……还有噶、扎、云三氏部众的安危,河湟整国的生计。
“传本钦莫旨意。”
云阳终于开口,殿中所有人齐齐垂首。
“云巴朗轻敌致败,念其忠心可嘉,且战后处置得当、未损大局,本钦莫宽恕其过。令其移镇河州节度使。”
侍从飞快记录。
“河西通商互市之议,本钦莫应允。”
云阳继续道,“本王亲自前往河西凉兰边境昌松县,与董灼面议盟约细则。本钦莫去之后,上师洛桑嘉措坐镇鄯州,总摄国事。国相扎云丹、大将噶尔扎达协理朝政,稳固三氏部众根基。各安其位,不得有误。”
“谨遵钦莫旨意!”
群臣齐声应诺。
云阳站起身,目光扫过殿中,最后落在河西使节身上。
“回去告诉你家主帅,”
云阳道,“本王三日后启程,让他备好茶汤。”
河西使节躬身一拜:“定当如实转禀。”
使节退出殿外,走出宫廷大门,才终于没忍住,嘴角微微翘起。
云阳亮出长安册封时那股庄重劲儿,还有殿中群臣肃然垂首的模样,实在让人想笑。
鄯州宫廷内,朝臣陆续散去。
云阳独坐王座之上,手中攥着那份河西文书,目光落向殿外灰蒙蒙的天际。
半年前,云阳被扣在河西,与董灼朝夕相处数月。
如今董灼又在红柳川打了云阳的部将,转头就递来议和文书,口口声声“通商互市”
。
云阳不知该怒还是该笑。
“钦莫。”
洛桑嘉措缓步走近,声音低沉,“这番昌松之行,凶险从来不在刀兵上。”
云阳抬眸看了上师一眼,没有说话。
上师微微一笑,转身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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