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水眼含深意地望向她,先是望到她高耸的云髻有八枚金梳、八枚金翅,一如凤鸾张开的羽翼,气势恢宏引人注目。只是那金色的光辉间,掩饰着一抹刺目的苍白……若水惊觉世事变幻不觉有年,周从嘉的鬓间,竟已生出一束白了。
那若水心头顿生惆怅,那洛阳宫中含笑的贵女,佛寺中酒醉的娇憨笑容、恣意青春,原早在一瞬之间,就随她们之间如梦一样的感情,被挥霍得荡然无存。
周从嘉似乎看穿她心中所想,将那香置于炉中,敛起披帛,在晃动的金铃声中轻笑,有遗憾而艳羡的情绪:“忆昔少年相识,我与若水皆是青春红颜,不想如今我已早生华,若水却依旧光耀动人。”
她轻声感慨,“君若清路尘,妾若浊水泥。果然,这一次,到底是我不如若水了。”
若水亦露出笑容,只是那笑容里满含悲凉,她毫无亵渎地对周从嘉道:“公主,你在我眼里,永远都是洛阳宫中,那个亭亭似月的贵女。”
周从嘉亦不禁露出动人的笑意:“洛阳一别已经十年,你……过得好吗?”
若水淡然道:“都还好。”
“谁怜容足地,却羡井中蛙。”
周从嘉叹道,“如今你兵临城下,我受困城中,难道就是要报当日之仇吗?”
她温柔的目光在这一刻露出凌厉的锋刃,有破釜沉舟的勇气和执拗,“如若是为报仇而来,我甘愿死在若水手中。”
若水摇了摇头:“公主,其实你们都忘了……”
她哀伤地一笑,“我也是梁国人。若非梁国负我,当日……我其实是打算留在洛阳一辈子的。”
只是当时已惘然,这些愿念,这些早已烟逝在尘埃中的往事,“只是梁皇容不下我,神机王也不肯庇护我,公主待我……”
她苦笑,“我无奈再度沦为阶下囚,誓要报梁国君臣背负之恨……但公主,如今梁皇与神机王俱已身死,我与你之间未尝没有缓和的余地。”
周从嘉不解:“你已经是高台之王,西境之主,夺走梁国的土地,不应该是你的夙愿吗?我们之间还有什么缓和的余地呢?”
她自嘲似的一笑道,“何况还有斡邻琉哈的军队……她有吞吐天地之志,怎会轻易放过这巍峨的洛阳城呢?”
“如今的洛阳何等残破,城中人口十不存一,再打下去只会一味激怒北朝嗜战的铁骑军队,甚至招致更惨重的灾祸。”
若水道,“只要公主愿意做主与我和谈,以玉帛化干戈,我会劝说可汗退兵,在你我有生之年,北朝的军队永不再踏足梁国。至于周逢那些乌合之众,我会替你料理干净,以的才干并不失为一个贤君的资质,你们应该活下去。”
若水轻声道,“公主,这是我对梁国最后的恩情报答,也是对你……最后的告别。”
周从嘉莫名地心慌,原来若水早已看透那个凝结在帝位上的谎言,她甚至深感荒唐地想,那帘幕外金殿下无数的尽节君臣都未能看透的真相,竟被她轻易地窥破,只是她不解:“你在说什么?何为告别?”
若水淡淡地叹息道:“也许公主并不相信,拥有如今的高台王位并非我的初衷,从洛阳退兵后,高台就会传报我的死讯。我要回到草原去,永远……都不会再来到中原了。这是我背叛怕自己故国的代价,永生永世,我都不会再来了。”
她言辞之间深情款款,眼中有解脱的光彩,周从嘉看得都十分清楚,不禁怔忡地一笑,似嘲似怜她这可笑的心愿原来她从未变过,不但容貌,乃至心性,依旧是那个原原本本的北乡郡主周若水。
只是……周从嘉的目光中缓缓生出遗憾的神色,她还不知道这个国家究竟在她身上开了怎样一个荒唐的玩笑。她更不知道,其实自己根本不爱这个国家,她爱的一切都已经消失远去,剩下的只有苍茫的冰冷。
“好。”
周从嘉的唇角绽出一抹温和的笑容,“若水,对不起。”
若水道:“公主,也许你会觉得这一切都太荒唐,但请你相信我。”
“我当然相信你。”
周从嘉莞尔,“若水,其实很早之前我就见过你,从见到你的第一天起,我就知道终有这么一日。”
她说罢,转身向壁上取下古琴,搭在琴案上,敛裾落座,有云的娴雅与鹤的从容,“若水,听我再为你弹支曲子吧。”
若水后却了两步,拱手道:“多谢公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