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水怔忡地望着远方,“她死在了我最狼狈不堪的那一天,是为我而死的,所以后来我活着的每一天都在向她忏悔和赎罪。”
慕容慈道:“您已经为她做了很多事了。”
“其实,我做了那么多法事,烧了那么多丧仪,根本也都是没有用的。”
若水轻轻地戳弄那金函上的宝石,无论她的心可以随着时间坚硬到什么程度,一旦回忆起那个可怜的回回儿,依旧会被一阵阵的痛楚凌迟,“那些人为了羞辱和威胁我,在开战之后就把她的骨灰带走了。”
慕容慈神情错愕。
若水的指腹泛着微凉的寒意:“同样被带走的还有琉哈的母亲东鹿的骨灰。她们都是无辜的人,到死都在被我们连累。后来我以为自己好不容易找到了,可找到的只是两个空空如也的罐子和一半的骨灰……我不知道那些人把她们扔在哪里了,这辈子都再也找不回来了。”
她仰着头,眼角有湿润的水光:“我一直都没有办法释怀,觉得是自己连累了回回儿死后也不得安宁。直到斡邻琉哈告诉我,她们都是善良的人,连灵魂都是干净的,不会因为我们的无能为力而有一丝怨愤,会在长生天的身旁一直注视着我们。”
琉哈提及那只活歌颂中的东鹿大妃时的神情,是她一生都少见的安详与柔软。纵然若水未曾见到过她,但还是坚信那个女人用她温和而从容、善良而纯净的血脉调和了人皇王的暴戾与残忍,让琉哈的魂魄拥有了不同于忽都与休庐的底色。在她失去回回儿的同时,琉哈也失去了她的母亲,她们的痛楚在这一刻是平等的。当一个人不再能向母亲哭诉自己的悲伤与苦痛时,她的灵魂便再无归处。
所以她们在萨满挑选的好日子里,将那仅剩的一骨灰,沿着蜿蜒流长的河水送向大海。那时,水波卷上她的掌心,一如回回儿温良的笑容。
提及往事是她很少做的事情,这一点上她和琉哈出奇的相似,哪怕经历的悲痛再深沉、美好再难得,她们也都会聪明地选择回避与遗忘,不再沉湎,才能更好地活下去。但遗忘毕竟是很难的事情,人这一辈子都有太多想忘却不能忘的记忆。
慕容慈亦有些动容:“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也许忘记才是更好的选择。”
若水慢慢地抬起眼眸,那琥珀一样晶莹的瞳仁,在这一刻有摄人心魂的光辉:“往者不可谏,这话实在是很好的,你既然能明白,却又为何做不到呢?”
慕容慈怔然地望向她:“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若水将那金函推到她面前:“我让人到高台的王陵地宫里,将这个取了出来。”
慕容慈顿时周身大震,只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冰冷得不再流淌,她猛然站起身,想要将那金函夺回来那里盛放车紫河的生身舍利。
然而若水却在她的注视下,慢慢地将金函打开,从中取出一架琉璃舍利塔,琉璃四壁流转着柔和的清光,其中静静地陈放着一枚小小的白色珠子。
慕容慈错愕难当:“您为什么要这么做?”
若水的目光沉如寒潭。
这样切肤之痛,慕容慈明明的懂得的,却还要残忍地加诸在她的身上。
她们根本不值得同情。
她幽幽地叹息,手上的动作散漫,似乎一个不小心就会将那琉璃塔跌碎。
慕容慈意会她的举动,于是不敢再动,只得跪在她榻下,依依地望着。
“势至。”
若水讥诮地笑道,“对于生者和亡者的思念,你有,我也有。而失去她们都痛苦,你已经体会过一次了,我想……你决不会想要再体会第二次,不是吗?”
慕容慈强撑着理智,只觉得心头酸楚,似有什么堵在那里:“国王?”
“既然明白,就不要试图再玩弄和欺骗我,尤其是用感情来耍手段。”
她的眼中寒光四射,似万千把利刃落在慕容慈心头。
原来她早已具备一个国王应有的野心和威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