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我在这世上最好的朋友……我把她害死了……”
若水抱着头,“我从来没有梦见过她,好奇怪……”
慕容慈道:“也许是您太想她了。”
若水似乎并没有听进去,只是一味地低诉:“她坐在那边的路上,望着别人的牧群,衣裳也不好,让很瘦……我问她什么她也不说,直到我问她有没有饿着,她才点头:“很委屈地问我能不能给她点吃的……”
若水忽然抓住慕容慈的手:“你说,我给她烧了那么多东西,是不是被人抢去了?”
慕容慈怔然道:“那个世界……和这里也是一样的,也许我们这里的强盗死了,到了那里还会当强盗……”
若水沉吟了须臾,眼中一片仓皇:“那我要不要多给她烧点东西,这样……可这样还是会被人抢走……要不给她烧几个护卫呢?纸扎的是不是不行?要不要用活人呢?”
话音未落,若水又连忙摇了摇头,似也觉得这想法太过荒唐,“生焚殉葬太残忍了,不可以……不可以这样……”
慕容慈见她如此揪心,人也不复清明,一时颇有些心虚地看向那座铜炉,口中安慰道:“其实,也可以让僧尼做些法事,度孽苦升天,这样那些为非作歹的人冤孽散尽,就不会有人为难她了。”
“对……对!”
若水笑道,“那就……那就让他们多念经,多烧些忏文,多做法事……”
她慢慢松开慕容慈的手,抹了抹脸上的泪痕,她所有的脆弱与怯懦,都在这一梦之间尽数曝露。
慕容慈歉然地安抚着她,良久后方才忽然问:“您很想她吗?”
若水侧过头去,似是想到了什么甘美如酒、清冽如泉的旧事,那些清澈的、洁白的、无辜的生命,至死的灵魂也干净的:“那一天,她说……她前世今生都只望我幸福……后来我亲眼看着她死在我面前……心好疼,好像有一千一万把刀子在割我的心。可后来我再也没有梦见她,不知道是不是她不想见我……还是我快把她忘了。”
她忍不住潸然泪下,“原来她过得不好……为什么不早些告诉我呢?”
慕容慈在一片昏暗中,朦胧地注视着她,这数年的相处,她甚少看到这个年轻的女子有太多失态的时候,即便去年重病时,也只是神志不清地昏睡着。那直耸入云的雪山与横空西域的高原阻隔了她所有的思念,慢慢地便让人再难想起她曾是那么恐惧孤独。可这一夜,或许是自己没能斟酌好剂量,或是那些她饮下的冷酒作,竟令她全然变了一个人似的……也许这才是真正的她,一个会向深夜哭泣的孩子,一个从不曾被打碎的、向往自由的灵魂。
所以她才这般迫切地翻越不烟高原,迫切地踏上中原西北的土地,迫切地在这里留下痕迹,打造属于自己的、更接近斡邻琉哈的属地,一切的用意也都明了了。
有时,慕容慈也会为此感到羞耻与残忍,不明白那个早已死去的人为何要对这个孩子施展这般冷酷的招数,她的灵魂难道还不肯安息吗?
白日里的若水依旧从容地、有条不紊地开始着手在夏州之境的湖心选拔谙熟水性之人操练水军,这对一向以游牧和狩猎为生的高台人来说实在有些困难。但慕容慈却深为佩服,就在不久前,她刚刚得知,斡邻琉哈亦在札阑巴勒的海别湖上造船练军。
当年人皇王率五十六盟军无法渡过的江河天险,她们决心要一起越过。
同时,若水又命高僧制忏文,建造法台,日夜相继地举办法会,在西境之地大批采买丧仪之物焚烧,甚至刺血抄经,将经文亲自焚烧。
后来她果真不再于梦魇中见到回回儿的凄惨模样,大喜过望的她又得到了另一个好消息,那块号称美玉的顽石被工匠切开,里面果然是一块举世无双的莹莹白玉,若水即命工匠用此玉雕刻成一副九连玉环,命人随自己的书信一同送往金圣汗庭,即便这些书信,她从未收到过一封回信。
送信的使者在离开万象神宫前,照例被慕容慈唤去,与他的前人一样,将那一封厚厚的书信交了出去。
慕容慈将那足有一指节厚的书信依旧如常地放在箱中,里面静静地封锁着此前所有不错飞越出不烟高原的思念。
随后,她将那九连玉环一掷在地,将碎玉照旧封回函中,命那使者克日启程,将此物奉承金圣可汗。
做完这一切的她深感自灵魂深处生出的疲倦与麻木正在侵夺她的理智。
她独自踏上琉璃回廊,在历代高台王的画像前头也不回来到尽处,仰望着壁上高悬的画像。
她久久地注视着画中车紫河温和的双眸,不免沉溺其中,一时竟连心也空了。这种凭吊似乎早已成为了她生命中的一种仪式,只有如此,才能给予她继续活下去,完成她遗愿的动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