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水缓缓抬眸,沉吟道:“姐姐……”
她终是不想以此来烦扰阿苏,只一笑道,“遇到个老朋友,她拿这东西来与我相认,我却一时想不起来了……”
她幽幽一叹,“我这记性越来越差,晚上做梦倒多了,梦里还不是哭就是闹……”
她揉了揉眉眼,深感疲惫地叹息,随即将那钱袋收好,亲自将阿苏送了回去
临别之际,阿苏扶着帐门外的立柱,依依望向她,似有未尽之语,但若水只是向她摆手,频频道:“姐姐,快回去吧,天冷……”
她说罢,便转过身离去,只留给阿苏一个渐行渐远的背影。
余冬的寒意达到了最甚,持续了六七日后,天开始大放晴光,照耀着一望无际的浅淡雪色。这是一个对北朝来说充满希望的暮冬,斡邻氏的金圣汗庭终于再度统一了整个大漠草原,迎来了将近三十年未有的和平。
萨满的占卜显示明年会是一个水草丰美的的好年头,就意味在无数的牛羊成群会在生机勃勃的春日漫步在一望无际的山原与草场。
牧女的裙衫会艳丽得如同西边山谷里的瑟瑟摇曳的红花,汗庭军官的马鞭会一次次挥出呼啸的声响,马奶酒的甘醇与盘羊肉的香气会传遍新建立的汗庭中每一座毡帐。
遍体鳞伤的生命与伤痕累累的感情都能得到修补。
琉哈当然没有这样纤细的心智去感觉到的万物生灵变化,她只是惊喜地察觉到近些日子若水来她帐子里睡觉的夜越来越多了,甚至白日里也有在她床上歇午觉的时候。
这对琉哈来说实在是个天大的好事,于是开始在夜里若水阖目养神时故意让人炉子烧得旺些,热得若水不得不脱了衣裳。
琉哈亲了亲她的手臂,便将人揽到了怀里,于是一夜红烛高烧。
若水时常望着那团火焰出神,被琉哈扶着她的下颌亲吻,她们开始了一夜一夜地缠绵,激烈的情欲无休无止地斗争着,这两个人都成长为了足以掌控一切的强悍生命,这对琉哈来说是既惊喜又沮丧的。
她惊喜于这是她一手养大的生命、一手注入的灵魂,在充满灵性的躯壳里长出了她视若至宝的花朵。
但她又很沮丧,无论她动用怎样的手段,都再无法触及若水内心的深处。她太清楚人性的贪婪与软弱了,她以为若水想要的是最极致与纯粹的爱,于是一遍遍地伤怀,抱着若水问,“雁雁,我好像怎么也学不会去爱一个人了?”
若水很温柔地安抚了她的恐慌,这是她学来的,并非无师自通的能力。她记得那些女人喜欢她的样子,她们看向她的目光总会流露着一丝渺茫的怜惜,而这就足够她沉溺于其中了。所以她也学着,对琉哈露出怜惜的神色,怜惜她圣明之下的虚弱,怜惜她光辉之后的无措。
她对琉哈说:“这就很好了,我很喜欢。”
她还是先琉哈一步明白了一切的变化生在哪里。
是她变了。
她开始在这前所未有的漫长平静中,察觉到一种从心底蔓延的巨大空虚,如同一个狰狞的深渊。
在等过漫长的寒冬后,阿儿答的腿骨开始一日日地作痛,这是断骨愈合的迹象,她不肯再向阿苏露出半分狼狈之态,常常白日作无事之状,夜里痛得翻来覆去辗转难寐。当然没过今日就被阿苏现,很快若水便请宗暧来每日针灸,琉哈则让人每日送鲜牛乳来看着阿儿答饮下。
因为若水许诺那个解药的存在,阿儿答展现出了强大的生命力与求生欲,从身体到精神开始愈合一切的伤口。
在一个积雪开化的日子,有一支翻越不烟高原的使团静静地来到了金圣汗庭的都城札阑巴勒。
慕容慈是这支使团的正使,由她亲自为琉哈献上一樽三尺高的白玉观音像,那观音的莲面时引去了所以人的目光那是一张与他们那年轻的大冢宰极其相似的容颜。
若水淡淡地扫了一眼中庭下站的慕容慈,将她囫囵个在心里剐了一遍。
慕容慈名为岁贡,实则是收到了若水的书信,来做交易。
传闻高台的先祖因不和而分道扬镳,一支做了商人,专善交易;一支则做了寇盗,专行劫掠。
若水已尝过了高台的劫掠,如今也要见识见识她们的交易了。
慕容慈被请入她的大冢宰官帐,尝了马奶酒与陈楚儿所煎的茶汤,悠长的琴声随着帷幕的落下而戛然而止,这座彩绣辉煌的金帐一时陷入了异常的寂静。
慕容慈环顾周遭的华美陈设,望向主座上愈容光丽的年轻女子,她觉得这个女子愈拥有了惊艳世俗的美丽,每一次都会让人感到惊喜。
因积雪开化,她听到帐外淅淅沥沥的滴水声,抛珠滚玉似的敲打起来。
慕容慈终于开口,浅浅一笑:“自别天官,倏忽数载,记得向时初见天官之情形,怎不叫人感怀?今日幸见天官威仪,实是万人之上,使势至不胜叹羡。”
若水扶着琉璃盏的手微微一颤,冷然道:“我不通文字官话,有些听不懂,还是唤个通事过来吧。”
作势就要陈楚儿寻人来。
慕容慈收敛起假意的笑容:“我王要我向天官致好,不知天官可喜欢那樽白玉观音吗?那可是我王采神山之玉,亲自雕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