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当周安的人马杀向雁回坡时,纳依早已消失不见了。
战争没有因为她的离别而停止,整个北方依旧在战火蔓延,她不断地听到远方传来的消息,一时说周启钧暗至西塞与人皇王决战,将人皇王重伤。一时又说神机军参赞将军周安犯了穷寇莫追的大忌,在雁荡山被逃亡的太师公主反扑,战死殉国。
越向南方,有关北境战事的消息就越少了,直到后来,她就再也听不到有关北朝与梁国大战的一切。
她一路策马,一路向南,那青骢马一日千里,她亦仿佛不会疲倦般,只是催马南去。不多时就进了梁国境内。
她身上没有银钱,又穿着北朝服色,到了梁国疆域境内便不敢走官道,只敢沿山路行进,正在下马找水时,忽然被一伙山贼围了。
那贼们原只是看上了她的青骢马,不想见她是个孤身的女子,便动了歹念,纳依也不反抗,乖顺地随他们上山。那几个贼商议不定她的归属,便先内讧起来,最后决定一起来,皆无异议便将她送入了洞房。
夜半时分,灯烛下的她扑了颇为俗气的胭脂,在那其中一个山贼头目迈入洞房之后的片刻,伸手将他的头拧断,倒插在一柄烛台上,做了个人头灯笼。随即饮了些酒,提刀出来,便将那一伙贼尽皆斩杀,剐了级提将出来,吓得一众山贼二三百人跪得乌泱泱一片。
纳依叫他们拿出山中抢夺来的金银,总计有二百余两,纳依自己留了一半,剩下的分给那些贼众,叫他们下山去各谋生路,另外吩咐一个山贼,将这几个贼的脑袋送到山下州县的官衙去讨赏。
那山贼见她手段,当即跪求奉她为山寨之主,纳依一心往南去,哪有做什么山贼的心思,便吓唬他们一番,威胁他们日落之前不走干净就把他们都杀了,那一伙山贼当即作鸟兽散。
纳依从他山寨中找了些衣裳,带着金银骑着马,饱睡了一觉,在次日一个大晴天再度启程。
她起初不知身上的金银价值,后来进了城中才知道自己可是了泼天富贵。
有了银钱后,一路往南的日子走得就顺利多了。
她的中原话讲得很好,换上梁人衣裳之后没有人能看出区别。
这些新收复的失地遍地流民,饥荒难挨,却每每见有官兵来到,都夹道欢迎,高声呼和着王军威武。纳依远远望着那威仪之师,赫赫赤旗在风中飘摇,那大红的色调却令她想到很多人的血……褚缨、兰萱、周玉真……更早时身死的孟起,还有那些她不认得,死在无人之处的梁国细作。
她不想问究竟值不值得,因为可以评判的人都已经不在了,他们都没能看到这一日。
自江之北渡船向南的前夜,她花了二两银子,买了一只半旧的乌篷船,结果上了船才现自己根本不会撑船,只好再花钱请了个摆渡的渔婆替自己撑船。
在船上漂泊的光阴,是她这一路最为平静而漫长的时刻。江天一色,江水碧流,两岸有松竹长青、江畔有荷花未谢。她开始不再去想那些人,很快就将他们都忘得干干净净,夜里她在缠船头喝醉了酒,仰倒着望向天心的月圆,那日正是中原的中秋夜,月光如练,月明千里,她的长浸在冷清的江水里,忽然听到江岸上有歌女在按着琵琶,轻弄歌喉。
不知哪一处的高阁上唱着:“劝君酒莫辞,花落抛旧枝。只有北邙山上月,清光到死也相随”
。
江上寒雾飘渺,江心一片月明,她慢慢从船舱从爬出来,倒在船头,眼望着江心秋月白,一夜无眠。
破晓时分,晴丝透过缥缈如纱的薄雾落满她的眼睫。
在渔婆的相告声里,她知道船即将靠岸。
她摸着颈上的锦囊,那里有一朵她从草原带走的花,她望着日出时江上层涌金光的波涛,双眸似也那朝辉被点亮了一般,慢慢露出浅淡的笑意,不觉低声道:“回回儿,你看,我们到江南了,我带你到我的家来了。”
元和七年秋七月,南梁神机军于玉霞关大破北朝联军,北朝斡邻部人皇王兵败而亡,危机之际,其女太师公主斡邻琉哈率部退避至三河源头。
冬月,北上的人皇王之子休卢自立为汗,拥数万之众,号青天子。梁国君臣无心再战,遂令使者北上,随后两国议和,议定梁国向北称弟,纳岁币四十五万,嫁岐国长公主与青天子汗休庐为妃,两国以上京燕州至西京长安为界,北朝归还此二京以下全部梁国疆土。
梁皇大喜,旋即召神机王奏凯回京。
后来,神机王师凯旋入金陵城时,周启钧恰在路旁见到了正在与街头贩子讨价还价的纳依,他与她相认,当问起她的名字时,纳依望着朱雀桥下的波光,笑着答道:“若水,千波流远之水。”
后来周启钧表奏她为北乡郡主,这个封号带给她的喜悦不多,因她还是最喜欢曾经有人用这世上最动听的声音唤她:“雁雁。”
只是那一切早已成梦,有关北朝草原、有关五帐军、有关她前二十年的一切荣光与昏暗,都烟逝在了北乡郡主周若水的一枕寒梦里。
在万里之外的梁国,没有人会记得。
--------------------
耶,若水回来了
第199章青天可灭漠北篇天官
=======================================
若水从她怀中下来,一时尚有些昏昏沉沉,睁不得眼时,只闷闷地说:“好冷。”
琉哈解了披衣与她,扶她到了馆驿,那馆驿早已收拾干净,一切如旧,琉哈替她脱了鞋子,齐膝盖了条毯子,只静静坐在她身旁,果真是一言不了。
若水不知她是真情还是虚意,一时也提不起精神,便闷声道:“公主……”
琉哈望向她:“雁雁?”
“慕容慈受车紫河指使,一个虚情假意哄我,一个巧言令色骗你,用意你当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