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心头一冷似乎有些事,原本想不明白,如今却有些明白了,但那毕竟是晚了。
他默然看向西边的落日。
纳依怔然苦笑:“就为了这样无聊的理由……就为了你们之间那不足为道的争斗……就害死了回回儿……她至死都还没有十八岁!你们这些天生嗜血的怪物!”
她猛地举起刀来,捅入忽都的心脏,任由飞溅的血液模糊了视线,但她没能听到忽都的痛喊,恨意没有半分地减轻,于是她一次次地将刀拔出,一次次地捅入,将那片骨肉生长的胸口,捅得血肉模糊。
暮色里有几只老鸦凄凉地叫着,她抹去脸上的血色,眼角的泪被早秋的第一缕夜风吹散。
她仰天望去,无力地倒在碧草连天的荒野,唇角慢慢地露出一抹温柔的笑意。天边有一缕薄纱似的余晖掠过她的眼角,一如那个温暖而沉默的人在轻声地叫着:“小答剌罕,小答剌罕……”
纳依闭上眼,闻到血气浓郁的风里有很轻很轻的花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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耶
第197章花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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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循着花香在洒满血色的草地上追寻,在一片被马蹄践踏的衰草中看到一抹淡黄色的花朵,花茎业已断折,唯有花朵还在汲取最后的养分绽放着,浑然不知自己的生命早已走向死亡的结局,像极了那个向来沉默的、温和的回回儿。
她将那折了茎的花握在掌中,合着手掌,试图留住它最后的生命。
如丝的雨幕自头顶降下,倏然就化作倾盆大雨,冲刷着满地的血色,沿着地势积在一处低地,被雨打出一圈圈的淡红涟漪。
她的衣衫湿透了,寒意覆身,眼看着那朵花的凋零,却无力改变,一如当日她眼睁睁看着回回儿的惨死那般绝望。原来无论再重复多少次,她都无法改变那个结局,哪怕该死的人已经死了,可死去的人却也再回不来了。
她只能将那朵花藏在手帕里,掖入怀中,唤来啃食着马肉的太阳汗,将忽都的尸拖在马后,在这一天一地之间孤身前行。
那场秋雨席卷了仲夏最后的余温,寒意扑面而来,在临时搭建的营帐里,在雨声掩映中,此起彼伏的呼痛哀叹回荡不绝。
“公主。”
怯失抱着遮雨的羊皮毡子走来,“这雨一时半刻停不下来,您也进包里歇一歇吧,梁军追不到这里的……”
琉哈回望着哀兵遍地的军营,淡淡地摇了摇头:“还有那么多的伤兵,伤口不能泡水,叫他们都进去歇着吧。”
她沉默了须臾,望着雨幕里摇落的花叶,问,“阿儿答与纳依有消息了吗?”
怯失叹了口气:“有阿儿答统领的部众逃回来时说,见到阿儿答统领在突围的时候中了箭,纳依与忽都王子……都还没有消息。”
琉哈只觉心头的悒郁都被这嘈乱的雨声放大了,不知前路漫漫,又该去往何方,离散的爱人与亲人又该去哪里寻找?她二十年来的荣光与骄傲,终于在一手成就她的战争中被逐渐无情地摧毁。
三日后,出去打探的斥候兵在黄昏时拖着忽都被泡烂胸口的尸身回来了,回报是在一处山崖下捡到的,身上的骨头都被跌得粉碎,胸口中了数刀,血流尽后被雨浇了数日,骨肉都快烂得干净。
许多在草原征伐半生的老将也不忍直视,琉哈只望了一眼忽都胸口那个几乎可以见到内脏的血洞,神情中连一丝或悲或喜的情绪都不见,便命人好生安葬下忽都。老萨满的年岁大了,祝祷的歌声再不似鸿雁的长鸣那样嘹亮,挥舞着彩鼓的手臂上遍布斑斑点点的衰老痕迹,他是个将要一百岁的老萨满了,传说草原上过了一百岁的萨满就可以通天,做萨满的没有不盼着这个的,但他知道自己盼不到了,随着军队长途奔袭的跋涉耗尽了他如半死枯木一样衰朽的生命,那么多鲜活健壮的年轻人都没能活下去,何况是他这个风烛残年的老东西。
其实想来,哪怕过了一百岁,哪怕有了通天的本事,作为人的躯体还是要死去。中原都传说有一个老龟能活一千年,可那终究不是不死之身,能活一百岁和一千岁并没有什么区别。
他在雨季难得的晴天,登上临时搭建的祭台,为斡邻部死去的大王子祈祷灵魂升天。他能够隐约触摸到这个年轻人魂魄中的戾气,触摸到他生前的暴虐与残忍,这是人世中最下流的品格,也许唯有长生天会宽恕他。
琉哈登上祭台,以手抚胸,对老萨满道:“帖木儿老人,我想请你为我求问长生天,我心中思念的那个人,究竟能不能在这场雨季结束之前回到我的身边?”
雨季结束,她就必须带领全军离开玉龙崖,继续向东谋求生路,这也就意味着会离纳依越来越远,她已经失去过她一次,再也无法忍受第二次。但她亦不能再停留在这里,那么多的伤员需要寻找水草丰沛的地方休养生息,那么多疲惫的部众随时都面临着被梁军追击的危险,那么多的亲人爱人还失散在各地,而这里只有她一个可以做主的人,她下达的每一个命令,都事关每一个人的生死,事关这场战争的结局。
帖木儿老人跪在祭台上,口中高唱着祝祷的歌词,雨后的晴丝透过纤薄的云层交织在他的眼珠里。
他慢慢地阖上剔透如水晶的眼,眼角沟壑似的纹路纵横交错:“公主,长生天要我转告你,也许暂时的分离会让你与她都能重新认识自己的心,长生天说你们的心都太疲惫了,战争夺走了你们全部的笑颜,不会欢笑的恋人是无法相爱的,哪怕你们心中依旧牵挂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