琉哈叹道:“雁雁,你可知父汗的军队,如今到了哪里?”
纳依道:“前日大帐议事的时候,说在玉门和阳关相继打了两次。”
“那只是为安抚军心的托词罢了。”
纳依心头微震:“那如今……”
琉哈牵着她的手,将她领入金帐中,亲自为她到了碗热腾腾的马奶酒:“如今父汗已经撤军到了玉匆岭。”
纳依更觉讶异,玉匆岭是梁国通往西域的门户,一旦梁军攻破了岭上的玉霞关,北朝西北诸部便门户大开,届时这些部落的领为了护卫自己的邦土,只怕就会从盟军撤出,那所谓轰轰烈烈、势如破竹的五十六部盟军,也就会在顷刻之间土崩瓦解。她心中顿时腾起巨大的、对于未知的震撼,仿佛一个不可战胜的神话,即将如落日沉没一般退出这片争霸的战场。
“玉匆岭?”
纳依按捺这心底的悸动,“难道大汗也会失败吗?”
琉哈捧着马奶酒碗,淡白的酒液泛着微酸的奶香,她一饮而尽,不觉忡然道:“早岁那知世事艰……难道长生天也要遗弃我了吗?”
她的双眸罕见得落寞,似流星划过,短暂的粲然之后,终归于长久的沉寂。
纳依忽然起身,抬手轻抚她的额角,她望她的目光依旧残留着一丝虔诚,与过往的光阴中无数次情不自禁流露出的一模一样,“公主,不会的,长生天会保佑你……让我陪你到最后一刻。”
原来亲手摧毁自己所爱的神明,快意与痛感竟是同样强烈得几乎要将她吞噬,这是凡人逃不出的桎梏。
阿儿答的白袍猎猎飘舞着,战马的红鬃是烈火一样的颜色,琉哈亲自相送,嘱咐她此行务必谨慎。纳依端来马奶酒,踌躇良久,终是将酒捧给了阿苏。
阿儿答笑道:“我喝你口酒都不成?”
纳依摇了摇头:“践行酒,哪能喝妹妹给的。”
她对阿苏道,“姐姐?”
阿苏将马奶酒喂她喝了半碗,自己饮了半碗,料峭的寒风吹拂着她散开的长,她今日罕见得穿了一件带着水红镶边的袄裙,与素日的苍白不同。
阿儿答不解:“这是为什么?”
阿苏微笑着摇头,两颊泛起的红意令她愈的凄美如画,她无声地在阿儿答眼前“说”
:“等你回来,我就告诉你。”
阿儿答轻声道:“好,我一定早早地回来,早早地就回来。”
她勒紧马缰,将欲催鞭,却终是慢下出行的动作,俯身将阿苏揽入怀中,以额相贴:“等我。”
在过往的战争中,草原的军队一向靠沿途的游牧与狩猎来解决全军的给养,但如今两军交阵之地相去不远,寒冬时节万物寂灭,只能在深山中猎得些獐鹿野兔,还要面对敌军的袭击与包围,对于军粮的需求就愈的重了。
阿儿答率部押粮的军队只有二百人,是轻装而去,沿途要翻越数道险峻峡谷,甚至面临着敌人埋伏的危险。如何选择押运的道路,如何躲避敌人的袭击,都成了她要面临的危机。
而她过往的战争中从未有将阿苏独自留下的先例。
一切都在滑向悲剧和失败的深渊,只是身在其中之人难以窥破。
阿儿答的踪影消失不见,纳依道:“姐姐,我送你回去吧。”
阿苏慢慢地将目光收回,其实她早已望不到阿儿答了,却还是不愿离去。黯然销魂者,唯别而已矣,原来过往的她还是太浅薄,以为她们的心智与忠贞可以换取不惧一切的勇气,其实却连离别都倍感痛楚。
她转身望向纳依,却被她眼中的伤色触痛。
纳依将她送回帐中,临离去时,纳依忽然唤道:“姐姐……”